但他沒有預判到——那個孩子不是振宇的。
韓父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個人在喝一杯很苦的茶的時候，嘴角那種自然的收縮。
那杯茶太苦了，從舌尖苦到喉嚨，從喉嚨苦到胃裡，整個人的五臟六腑都是苦的，想吐又吐不出來，只能含著，等那個苦味慢慢過去。
他靠在椅背上，像洩了氣的皮球，所有的氣都從那個被扎破的洞裡跑出去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皺皺的皮，堆在那裡，動不了，也不想動。他很累。
不是那種“我今天沒有睡好”的累，是那種“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的累。他在海南的時候，每天看海、曬太陽、喝茶、養花，他以為自己過得很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
那些檔案，那些彙報，那些電話，那些名字——它們在他的腦子裡轉著，轉著，像一臺沒有關掉的機器，在後臺執行，不管他是在吃飯、睡覺還是在散步，那臺機器都在嗡嗡嗡地響，提醒他——“你還沒有完全退出來，你還有事沒有做完。”
現在他知道了，他確實沒有退出來。他退不出來。因為他是韓家的頂樑柱，是明輝集團的創始人，是這三個兒子的父親。
他退了，天會塌。他必須撐著。不管他多累，多老，多想休息，他都得撐著。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撐。
他在想——他必須再次回到集團。
不是他想回去，是必須。韓振宇出了這件事，他不可能再坐那個位置了。不管那些證據是真的還是假的，輿論已經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他無法再服眾，無法再領導，無法再作為一個集團的董事長出現在公眾面前。
他必須離開。而振邦和振軒，根本指望不上。
振邦還在那裡爭公平，振軒還在溫哥華跟那個女明星廝混。
他只能自己回去。回到那個他坐了二十多年的位置上，重新撐起那面旗，直到有一個合適的人出現，合適到可以接過那面旗，讓他真正地、安心地、沒有任何牽掛地退下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他只知道，他現在還不能退。
門輕輕地被推開了。
不是“砰”的一聲，是“吱呀”一聲，像一個人怕吵到別人，慢慢地推開門。韓母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還是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步伐很輕，像一個在走夜路的人，怕踩到了什麼，會吵醒睡著的人。她走到書桌旁邊，把碗放在書桌上。碗是白色的陶瓷碗，碗壁上有一朵淡藍色的花，在燈光下像一幅小小的畫。
銀耳蓮子羹在碗裡微微晃動著，上面浮著幾顆紅色的枸杞和淡黃色的蓮子，湯色清亮，香氣清甜，嫋嫋的熱氣在空氣中升起來，像一朵朵小小的雲。
她伸手攬住了韓父的肩膀。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肩頭，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著他的肩膀，像在撫摸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表面是熱的，裡面也是熱的，裡裡外外都是熱的。
她的手指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後背，在那裡停了一下，感受著他後背的弧度——他駝了。
以前他坐得很直，肩膀是展開的，背是挺的。但現在，他的後背是彎的，像一個在揹著很重東西的人，壓彎了，再也直不起來了。
“喝點蓮子羹，”她說，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去去火。我燉了兩個多小時，放了很多冰糖，應該夠甜了。”
韓父抬起頭，看著韓母。
她站在他旁邊，微微彎著腰，臉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血絲——她的眼睛也是紅的，不是哭過的紅，是那種“我擔心了一整天”的紅。
她的皮膚在那盞檯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幹，像一個人很久沒有喝水了。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在確認他還在這裡，還在她身邊，還沒有被那些事情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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