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行李我給你收拾，帶些必要的就好，我這就去收拾，”她說，“你彆著急。你現在就去那裡，我收拾完也去，咱們在那裡見面。”
“好。”
“振宇。”
“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韓振宇的眼眶紅了。那不是因為感動——當然也有感動，但更多的是因為“我唯一還擁有的人還在”的確認。他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壓了下去。
“好。”他說，“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他在辦公椅上坐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有些發軟。他扶著辦公桌的邊緣站了幾秒鐘，等血液重新流回兩條腿裡，然後開始脫身上的西裝。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裝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從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套運動裝——灰色的衛衣，黑色的運動褲，白色的運動鞋。
那是他平時健身的時候穿的，放在這裡備用的。他換上那套衣服，動作很快，像一個在換戲服的演員，準備從一場戲退場，進入下一場戲。
他從保險櫃裡拿出了護照、錢包、銀行卡、身份證、車鑰匙。那些東西被他裝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裡，拉好拉鍊，背在背上。
他站在視窗，看著濱海的夜景。
那些燈光在夜色中像一幅被點亮的畫，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故事。那些故事裡沒有他了。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一直留在那幅畫裡，是其中的一個光點，亮著的，醒目的，不會熄滅的。
但那些光點已經把他在畫上的位置清空了，像一塊被擦乾淨了的黑板，什麼字都沒有了，只留下一些粉筆灰的印記，風一吹，就散了。也許這一走，再也回不來了。
翁蘭手裡的資產變了現，他們就可以在國外重新開始自己的事業——開一家餐廳，開一家酒吧，開一家他們可以一起做、一起笑、一起在黃昏裡關門回家的店。
但是明輝集團——可能不復存在了，也許還在，但已經不是韓家的了。他的父親、母親會恨他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只能這麼做。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來。那口氣在玻璃窗上凝結成一小片白霧，然後慢慢散開，像一個在說“再見”的人，用最後一點呼吸，說出那個詞。
他轉過身，背起那個雙肩包，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那間他坐了三年的辦公室，那間讓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之王的辦公室。
現在他離開了它，像一個在離開一個老朋友。他伸手關了燈。辦公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那些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像一個在說“你還在這裡”的痕跡，但它們很快也會消失，等他走出那扇門，那些痕跡就會像他沒有來過一樣。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沒有人。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了，只有遠處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他低著頭，快步走過走廊，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看了最後一眼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它關著，靜靜的，像從來沒有被開啟過。
電梯門合上了。
數字開始跳動。1，2，3，4，5……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像在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電梯到達一樓的時候，門打開了。他走出去，走過大堂，走過那扇旋轉門，走進停車場。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街道上汽車尾氣和夜晚露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找到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駛入濱海的夜色。
街道兩邊的燈光在他身邊流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而他乘著一艘小船，正沿著河床往一個不知道方向的地方漂去。他不知道那個地方的盡頭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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