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橫握於手的金剛降魔杵,杵身刻滿的不是清淨梵文,而是扭曲的雙修咒文,杵尖嵌著三顆承襲下來的真人眉骨,骨孔中還在緩緩滲出乳白霧氣,混著海風散出一絲甜膩的腥香、裹著歡喜禪的靡靡之味。貢布、曲傑二位密宗禪師,亦是赤足紅衣,僧袍上繡著血色唐卡,畫著歡喜佛與明妃相纏之相。手中各持一人骨轉經筒,筒身以金丹處子脊髓混庚金所書的經文,被海風拂動,轉出縷縷赤紅佛光。與顯宗的淡金靈光格格不入,卻又強橫至極,禪師威壓內斂在赤紅佛光之中,懾得周遭正在肆虐的海鳥妖獸不敢靠近分毫。
密宗的伽師盡是紅衣赤足,腰間懸著人皮囊,囊中裝著赤蓮脂燈油,手中禪杖亦是白骨所制。杖頭挑著一枚血淋淋的法螺,行走間口中低誦歡喜咒,聲線沙啞,不似誦經,反倒象是骨骼摩擦,聽得人心頭髮緊;
便是築基境的法師,手中也握著合歡燈盞,燈油燃著赤紅火苗,火苗中不時浮現交媾虛影,築基靈光裹著淡淡的血煞,與顯宗法師的清淨靈光形成極致反差。
顯宗禪師佛法偏清淨渡厄,威壓溫和卻厚重;密宗禪師威壓暴戾詭譎,赤紅佛光所過之處,連海水都似被煮沸,翻湧著墨色泡沫。
一方守序,一方狠戾,卻皆恪守默契:此行唯檢索古魔,不問禹王道紛爭,不與任何勢力起半分衝突。僧眾們被諸位禪師驅使靈寶帶著踏空而行,重重蓮臺遁光雜著淡金、赤紅二色,堪堪離海面數丈,向西直入禹王道腹地。
沿途海域已是亂象滔天,萬兵無相城外,最將軍與小鰲領著海獸群狂攻靈陣,三階妖校的利爪拍在陣光之上,濺起漫天青金碎芒,濁浪翻湧,妖吼震得海面震顫;
九霄劫溟宗的船隊在旁游弋,明信真人未做主持、沒見蹤影。
只有柳鐵獨耳豎挺,率著金丹上修冷眼旁觀,陣前屍骸漂浮,血沫混著海水漂了數里,不斷有外間來援萬兵無相城的勢力被海獸衝殺得潰不成軍、三三兩兩奔逃四方,哭嚎聲不絕於耳。
這般慘狀,顯宗一脈見之,慧海禪師眉心佛光微顫,口中輕誦往生咒,為枉死生靈超度,淡金佛紋鋪開,將撞來的潰修輕輕推開,不傷其分毫,也不停留。
而密宗一脈,格列禪師只是赤瞳微掃,嘴角勾起一抹沙啞冷笑,眼中無半分悲泯。
於他而言,凡人也好,修士也罷,皆可是成佛路上的膏粱。所謂今生業果、自當生受,待得往生結算時候、地藏王菩薩最是公平、不消抱怨。
周遭血汽越重、貢布禪師手中的人骨轉經筒轉得愈疾。
幾聲愚氓無知的獸吼傳得耳中,貢布禪師心念一動,人骨轉經筒上現出來道赤紅佛光掃過海面,那些被海獸戾氣侵染的低階妖獸,觸著佛光便瞬間化作飛灰,連神魂都被煉化,屍骨無存。
這禪師卻渾不在意,只冷聲對身旁一眾伽師道:
“紅塵罪人,死不足惜,莫要分神,尋魔為要。”
大衛仙朝有多少年都未見得六位禪師齊聚的盛況了,佛門弟子們自是曉得自家祖師對這禹王道沒得半分覬覦之意,可此地主人卻是難得安坐。
本來安心坐山觀虎鬥的明信真人尤疑了好一陣子,這才壯著膽子從海中隨府出來相迎:
“九霄劫溟宗明信,拜見二位方丈。”
同為真人,亦要分個三六九等。
格列禪師是證得了“三身合明相’,通了修持至“毗盧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的佛門大德,便算遠不能與瀾夢宮主和今上相提並論,且比之太一觀主這等大門魁首或也要差上半截,但如明信真人這類尋常元嬰,卻是自要心存敬意。
同樣,慧海禪師便算不如格列禪師兇戾、且又素有慈悲之名,可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元嬰後期修為,明信真人哪裡敢怠慢?
這位近來在禹王道很是遭了不少殺孽的九霄劫溟宗掌門,此時面上沒得半點兒矜色,幾是執晚輩禮拜見了兩位方丈、待得兩位方丈還禮過後,這才敢直起身來、再是平禮拜過另外四位禪師。
“明通道友,莫要心憂。我佛門今番臨海之行,一不圖你道統、二不求禹王之地,只為除魔而來。”慧海禪師到底是顯宗大德,明信真人這些道門出身的元嬰便算不會刻意親近,卻也曉得他過往名聲不錯且古魔與釋修一脈的恩怨,明信真人多少也曾耳聞,於是前者這番話後,他即就定下心來,作揖拜道:“二位方丈屬實高義,明信自愧弗如。”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佛門本分。”慧海禪師笑聲頷首,那頭的格列禪師卻沒有那般好的耐心,還未待得明信真人反應,他之法身即就閃身近到了明信真人身前半尺、冷聲發問:
“本座聽得瀾夢宮主前番曾與古魔吳通相戰,只是不清楚其中細節。本座未曾見過宮主真顏,只聽說九霄劫溟宗常在瀾夢宮接些差遣,定與瀾夢宮交情匪淺,還要勞煩明通道友出面引薦。”
格列禪師甫一提到了瀾夢宮主,明信真人似也才想起來了自己還有這靠山,登時多了幾分底氣,再看這漫天佛光卻也不覺多麼刺眼,反還輕鬆應道:
“除魔一事事關重要,明信只恨自己沒得本事在旁輔佐,能為二位方丈出力卻是無上光榮、哪裡能擔得起勞煩二字?!”
格列禪師聞言,赤瞳中禪光一閃,嘴角沙啞笑聲未歇,足底暗紅蓮火卻收斂了幾分:“既如此,便請儘快,本座不耐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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