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仞冰窟之中
“那冰窟深處定有隱秘,”康大寶敏銳地覺察到了費南允目中滲出來的一絲緊張之色。
為爭求道資糧,便是師徒父子反目成仇亦不鮮見,遑論這麼一才道見面的翁婚二人。
康大寶真沒得將自身性命安危繫於陌生人的習慣,哪怕眼前此人,大機率是自己老泰山亦是如此。不過就在二人相顧無言、各自警惕之際,卻還是費南允這做岳丈的率先開口。
他先輕吐口炎氣化開創處,再是遙指地上的殘臂、將其召回身前按回原處。一面服丹飲露、撚訣掐咒長回血肉、一面大步朝前走去:“若是不懼、便隨我來。”
言罷了,費南允竟是真不顧康大寶要做什麼動作,徑直朝著冰窟深處行去、將後背盡都袒露在後者目內。慣來敦本務實的康大掌門未有猶疑多久,還是提著玉闕破穢跟了上去。
雨道越往深處越顯逼仄,冰壁上凝結的霜花競泛著淡淡的瑩藍微光,指尖稍近便覺刺骨寒意順著經脈鑽湧,比外頭的寒精更顯陰毒。費南允前行的步伐穩健,按在斷臂處的手掌靈光流轉,血肉縫合的地方已泛起淡紅。
只是身上氣息仍顯滯澀,想來方才瞳術反噬與斷臂之傷要比康大掌門以為的重上不少,一時之間自難完好。康大寶綴在其後丈許處,玉闕破穢斜提於肩,破妄金眸時不時掃過四周冰壁,金光隱而不發,既探查周遭詭異,也暗窺著費南允的動靜。他見這老泰山脊背挺拔,雖狼狽卻無半分佝僂,周身散逸的冰精元氣與冰窟相融,顯然是在此地浸淫多年,早已摸透了周遭環境。行出約莫百十丈,前方雨道陡然開闊,競現出一處丈許高的石門,門楣上刻著模糊的古紋,似龍非龍,似龜非龜,紋路縫隙中嵌著細碎的冰髓,正緩緩流淌著清寒靈力。
方才那聲嗡鳴,便是從石門之後傳出來的。
費南允駐足於石門前,抬手撫過那些古紋,指尖靈力一碰,古紋便亮起淡藍微光,門扉微微震頗,卻未全開。“門內是新垣真人坐化之地。”費南允頭也未回,語氣平淡話語驚人。
“新垣真人?”康大掌門對這位故摘星樓主卻是印象深刻,是以待得費南允甫一提起,不由心頭巨震、面色又變得認真許多。聽得此言,他之前心中許多疑雲倒是消散了不少。
“嗯,新垣真人。”費南允不急解釋、只又淡淡應了一聲,手中法訣變換飛快,指上靈光旋起旋滅,好半晌過後,這門扉上的古紋才終於有了呼應。“嘎吱”厚重的石門開了個縫隙,康大寶便覺奔來耳邊的嗡鳴聲亦響亮許多。
更奇的是,一股溫潤暖意順著縫隙漫出,竟將周身縈繞的冰寒氣息消融大半。
費南允輕車熟路地推開石門,康大掌門躡手躡腳跟著前者邁進,入目卻是一汪瑩湛如琉璃的大湖。湖水泛著層層疊疊的湛藍光波,暖輝漫溢間,將石室中的這方天地烘得暖意融融。
湖面上還縈繞著淡金色的靈霧,如輕紗般緩緩流轉,霧中浮著細碎的光塵,落在衣上便化作轉瞬即逝的仙紋,沁得經脈都泛起溫潤之感。湖岸生著幾株不知名的靈草,葉片泛著玉色光澤,每片葉子邊緣都綴著細小的藍金光點,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墜入湖中激起圈圈柔光。“恍若隔世啊”
康大掌門感受著自己法衣上的冰碴正在簌簌墜下,輕嘆一聲過後倒是不急發問,而是轉向面上無悲無喜的老泰山、靜待後者開腔。“這地方每隔半甲子,便就會有潮汐聲起。”
似是邁過石門遭這湖水潮氣所染,費南允說話時候語氣溫和不少,看著湖面時候似有追憶之色:“潮汐三月而止,三月後湖水兩分。
屆時湖底正中星紋玉靈龜背甲之上,才會現出來新垣真人生前鐫刻經典九部。或為宇階道法、或為修行手劄、或為結嬰秘要.過往我曾觀過四次,今年潮汐才起,還需得三月過後才能得見。
如是能一一習得,當是妙用無窮,晉為元娶不過易如反掌之事,足能解我費家葉沒老祖壽盡之危。”康大掌門不急咀嚼費南允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又輕聲嘆道:
“丈人,葉說老祖已然坐化,而今天勤老祖與伯嶽已經引費家族人遷至山南道博州落腳,潁州族地,已是從前故事了。”費南允聽得此言先是一怔,倒是未有生出許多傷感,顯是或多或少料到了一些。
他只喃喃言道:
“葉澄老祖竟然還是坐化了,他老人家心氣太高,年輕時候不願只應一重雷劫以致道途堵死、抱憾終身。過後便算再得機緣,或也只不過是望洋興嘆。不過既是我費家已能舉家遷至博州落腳,那葉浣老祖他老人家生前定將許多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有天勤老祖與大兄操持,在山南道者邊鄙地方,倒是不難過活。”
康大掌門聽得他語氣中哀意不多,倒是不甚意外,畢竟如是他所言是真、又真顧念親族,哪裡會不捨得早些將這新垣真人遺藏呈真族中?!不過這或也不消過於苛責,面對唾手可得的結娶機緣在側,怕也沒得哪個人能斬釘截鐵地讓予他人。哪怕這“他人”,是族中親近長輩亦也不成。
現下唯一值得康大寶可慮的,便就只有為什麼這老泰山早曉得此處秘辛,卻仍守在冰窟中多年未出。由此看來,要想求得那新垣真人諸般遺藏,卻也不會如費南允所言的那般易得,其中必有隱情才是。潮汐還要持續三月,想也無用,但見得費南允也沒得繼續深談的意思,反是又吞服起丹丸、調息起來。康大掌門便就也有樣學樣、先在後腦勺安了顆眼睛,這才盤坐下來捏著玉闕破移開始服丹煉神。這老泰山說好聽些是個一心求道的純道人,說難聽些,便就是罔顧私利之輩,康大寶可不敢對其不做防備。那古魔化身好歹只比尋常真人差上一線,康大寶既是能得竭力陣斬、哪裡是如費南允眼中這般輕而易舉。他身上有不少地方已有暗傷生成,更為緊張的自是此前罔顧濫用神識之事。
莫看趁那古魔化身不備致其受創只那一瞬工夫,卻都足夠他認真調養個三年五載、耗費些珍稀丹丸,方才能還復如初。到底還未脫出險境,自己可不敢怠慢什麼。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湖水暖輝浸潤周身,康大寶只覺暗傷處傳來陣陣酥麻,神識耗損亦在緩慢補全,玉闕破穢在膝頭微微發燙,似與湖中道韻共鳴。費南允閉目盤坐於靈草旁,斷臂處靈光漸穩,只是眉峰照舊蹙起未松,似在思忖族中變故,又似在提防身旁女婚。三月時間於金丹上修而言不過彈指可過,但此時的二人卻覺度日如年、未得半分輕鬆.
一京畿道、金州、大煌姜家、文心堂
大煌姜家文心堂堂主姜原尚又一次端詳起來手中信符,他身側的一眾文心堂者老顯也對此關切十分。是以饒是在這等嚴肅議事的時候,互相之間卻也禁不住這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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