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明康家、魚泉谷
一輪前開闢出來的一片山田循著山勢蜿蜒鋪展,宛若一匹裁自天際的碧色錦緞,垂覆在青巒翠谷之間。由重明宗陣堂長老魏古親至谷中佈下的榮生陣,正晝夜不息地緩緩運轉,細如牛毛的靈霧似揉碎的柔紗,輕輕籠覆住整片靈田。
靈霧沾在鮮嫩的靈谷禾苗上,凝作一顆顆瑩潤剔透的露滴,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於田埂之間,浸潤得腳下的靈士都泛著淡淡的靈韻微光。
田埂兩側,靈泉汩汩湧動,清冽甘甜的泉水裹挾著不淺的靈氛,順著田壟蜿蜒流淌,如銀帶纏繞其間;風過禾苗,層層谷浪輕輕翻湧,將泉水中蘊含的精純靈氣盡數裹挾,漫過整片田畝,令田中靈谷的葉片愈發青翠欲滴,長勢愈發喜人。
田畝之間,數具未入品階的黑木傀儡錯落佇立,身形粗樸無華,毫無冗餘裝飾。
它們額間都貼著一枚硃砂黯淡的黃符,以數種質價相宜的常見靈木為骨,又以一階下品靈獸的雜筋巧妙相系,勉強撐得起穩固的身形。
這等自陽明山裁汰下來的助農機傀,本就無有半分靈智可言,唯能依著百藝樓中那些剛開蒙不久、尚在初學階段的傀儡學徒預設的指令,麻木行事,無半分自主之能。
它們躬身垂首,執著粗製的石制耕鋤,沉穩有序地修整田壟、拔除雜苗,動作雖略顯滯澀笨拙、每一下起落都帶著幾分生硬的卡頓,但卻勝在力大無窮、不知倦怠,能日復一日地堅守在靈田之中,從無半分懈況且這等機傀平日間的打理與養護,便是一名受過粗淺教習的凡人武宗,亦能從容自理,無需耗費修士過多精力。
而只需一枚的碎靈子,便能御使這等機傀足足兩年之久,僅這一點微薄開銷,便能將百餘名勞力從靈田勞作中解放出來,派往他處各司其職。
這對於人丁本就稀薄、勞力尤為緊缺的重明康家而言,無疑是一件殊為划算的美事。
與此同時,幾架形制精巧的木流車馬,循著田埂的紋路緩緩穿梭而行。
這類物什的用料比黑木傀儡還要次一檔,好在無需人牽引拖拽,便能自載著漚好的靈肥,穩穩前行。它們沿途緩緩傾灑靈肥,將養分均勻鋪灑于田畔每一寸靈土之上,為已然飽滿的穀穗續添滋養,其動靜與周遭縈繞的靈霧、流淌的泉流相融得恰到好處。
這片養靈谷,曾得陽明山上靈植堂的弟子親至谷中指點栽種之法,自開墾栽種至今,已然過半載光陰,如今也終是迎來了豐收之期。
但見田中每一株靈谷的穀穗都飽滿沉墜,沉甸甸地壓得谷稈微微彎折,穗粒如細碎的赤金般綴滿枝頭,泛著溫潤而璀璨的柔光,瑩潤光澤直晃人眼。
只是未入階的靈谷便有這等品相,卻是殊為難得,自然也不是鄰近幾塊上田中栽種的凡谷所能比的。只不過這靈谷雖長勢喜人、模樣周正,但旁人卻需得走近這靈谷跟前,方能隱約嗅得到那一縷淡淡的、清冽綿長的靈香。
一旁立著的康昌晏見得此幕,眉宇間亦閃過一絲喜色。
早當年在墨雲澤與雲澤巫尊殿一眾修士鏖戰時,這位掌門三子,便已將丹器符陣、傀儡靈植,都學了些皮毛。
往後這些年,他又得重明宗諸位同輩師兄的悉心點撥,再加上費家列位供奉的傾囊教導,日積月累之下,如今在這數道之上,也總算能言算得是稍有建樹、略通門徑。
往好聽了說,這便是博曉百家、涉獵廣博;可若說得直白些,便是樣樣皆通、樣樣稀鬆,無一門能臻至精深之境,妥妥的修行大忌。
不過對於一個修仙家族的持家之人而言,能多知曉幾分旁門之道,能略通諸般技藝的皮毛,自然算不得一件壞事
反倒能在打理家族事務時,多幾分考量、多幾分便捷。
自悅見山一役落幕之後,大兄康昌懿身受重傷,傷勢沉重難愈。
饒是重明宗底蘊深厚、不缺奇珍異寶,康大掌門又藉著費家人脈,花了大筆資糧延請來一位要比欒供奉還要高明一籌的丹師為其診治。
然這十餘年間,康昌懿大多時候卻依舊深居簡出,自還沒得空與康昌晏、康昌昭二位庶弟商量這家主歸屬。
也正因為康昌懿傷勢,以致二叔袁晉近些年來,總是想方設法躲著費疏荷這位當家主母走。畢竟悅見山一役過後,重明康家的子弟,可遠非只有康昌懿一人重傷垂危。
便算拋去那些攀附康大掌門而來的陳江堂子弟不提,單是由重明康家本家子弟悉心栽培、悉心教導而成的六百餘名修士,此一役之中,傷亡之人便已逾三百之數,折損慘重。
要曉得,康大掌門繼位重明尊位已然逾二百年之久,但這些年間,哪怕連帶重明康家幾脈旁支親房的家中男丁,也都幾乎在廢寢忘食地娶妻生子,焚膏繼晷地為家族繁衍子嗣、增添人丁。
可到最後,也不過才為重明康家攢下這六百餘名本家修士的骨血,說起來當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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