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禹王道,萬兵無相城
黑履道人足踏肅秋撞破重重遊雲而來,明明是在潛逃,卻旁若無事一般大咧咧地入了城中。按講這座大邑本該修繕一新,不過因了匡掣霄失陷一事,宮中幾位副使都顧不得這點兒小事情。畢竟這些年來他們就連瀾夢宮的內外好處,都還未能商議妥當。
是以慈要是萬兵無相城每歲押解瀾夢宮中的靈珍數額不少,這些大人物暫也難將太多心思分到這處元嬰道場來,皆只遣了一二心腹後輩於此處看管,便就再無其他。
這近一年的時間裡,瀾夢宮諸位真人幾要將轄內海陸地方翻個底朝天,卻都未能尋得黑履道人下落。畢竟這道人手段確實高明,尋常真人撞到他都要膽寒,況乎宮中那些一般軍將。
是以這檢索緝兇的事情瀾夢宮自是未有不做,不過經年辛苦卻未見得半分成效,時日一長,卻也難免鬆懈。不過瀾夢宮中三位副使該是無人會想到,都已逃出生天的黑履道人兜兜轉轉下來,居然又潛行匿蹤回到了瀾夢宮轄內。黑履道人入城稍一打量,便不難發現此城照舊是由玄宸衛、靈犀破陣騎在做值守。
只是曾依黑履道人手令而來的那兩營人馬,要麼得了造化、返還瀾夢宮中洞天修行,要麼已經在圍剿古魔吳通中失了性命,是以現下他卻難在這裡頭尋得幾個熟面孔。
不過他如今已成了落難之身,卻不是來此處做尋親訪友的。
以郭歆為首的三名副使競是無端要將他賣給慧遠禪師來做人情,這其中故事黑履道人不甚清楚,但過來拿他的兩名瀾夢宮真人卻是不假的。遑論過後連一向清修、少有露面的靜平副使競都出來相攔。
這都已是天下有數的劍修,能比後期真人的存在,是以當其時黑履道人卻是沒有做半分猶疑,即就將寶塞握持手中、備著要去拾靜平副使的儲物靈戒回來。偏就在那千鈞一髮之時,靜平副使居然是倏然一愣,跟著便一反常態地呆立當場。隻眼睜睜見得黑履道人祭出疾道手段、從容而走。黑履道人固然奇怪,但他這寶塞保命的本事用一次便少一次,既能留下來以備將來,那他又哪裡會覺可惜?!又因這世間能得黑履道人信任的人物本就不多,這其中,康大掌門和蔣三爺或能各佔其一。其餘人等,便算同樣是他一路看著長起來的袁二長老在內,黑履道人都會揣著幾分戒心。
也因於此,便算這些年間黑履道人受了莫大冤屈、東躲西藏,也從未想過要與長肖副使互通訊息。遂他今日冒著莫大風險趕赴這萬兵無相城,可不是為了尋親訪友,而是為了另一件緊要事情。念得此處,他以易容之法改頭換面佯作個築基真修,在城中賃了一處不好不壞的洞府以為修行。洞府不大,靈脈也僅是二階下品,顯就是隻為了做些手頭拮据的散修生意。
然黑履道人卻是渾不在意,他隨手一揮,洞府內的粗劣禁制便被撕扯乾淨,在換上隨身攜帶的四階陣盤過後,黑履道人才長出口氣,隨即撮指虛劃一陣,負在其身後肅秋劍即就脫鞘而出。
這柄當年他奔赴外海前由康大寶所贈的飛劍品階明明只得三階中品,本該遠不及黑履道人這些年屢斬強敵後靈戒中充斥的各色飛劍。認真說來,黑履道人這些年也不是沒有要另擇飛劍的打算。
偏黑履道人由築基修為時便就開始溫養此劍,那時候的三階中品飛劍可沒得現下這般好尋,是以黑履道人當時可是認真將此劍以為本命飛劍來做溫養的。不過若僅是如此,那還則罷了。
哪怕更易本命飛劍這事情再是繁瑣艱難,或還要虧損自身元氣,但茲要是耽誤往後修行,這事情卻也該做的。畢竟這類艱難抉擇於修行路上常有,如沒得點壯士斷腕的決心,那這道途定也難走長遠。
可黑履道人越是溫養此劍,卻越能感悟到此劍不凡。
所語“不凡”,非是煉器之法不凡,而是此劍中似是蘊有高人殘念,雖然僅得一縷且也極淺,卻還是能讓黑履道人在劍道上大有裨益,甚至加快了他悟得劍罡之境的程序。
是以如此飛劍,且又已遭煉成本命,黑履道人自沒得捨棄道理。
他一點肅秋劍,令其懸在雙目正中,復又仔細打量許久,這才將這些年自萬寶商行換來的幾樣稀奇靈珍一一取出。要曉得,這些年黑履道人手中的真人、妖尉性命卻也未必就比康大掌門少上多少。
他亦是個不好享受的苦修士性子,是以除卻必要的修行之物之外,甚至連兩枚玄宸嬰蘊丹在內的其他物什,皆都被萬寶商行笑納,換成了黑履道人眼前這枚妻寥數樣靈珍。
眼下這妻妻數樣靈珍羅列於石案,色澤各殊,皆是他搏命換來的淬鍊奇材。
黑履道人先是垂眸掃過案頭一卷泛黃獸皮簿冊,這卷記載飛劍升階的秘法,乃是他辛苦搜來、握在手頭已逾百年,上頭文字也早便研磨得爛熟於心。只是一直覺得不甚妥當,害怕這飛劍有何閃失,這才難下決心。
不料郭歆等三位瀾夢宮副使卻幫著他添了幾分決絕之心。
這一路東躲西藏的逃亡時日里,他日夜翻讀揣摩,一字一句拆解內裡鑄劍道紋、元氣流轉法門,稍有閒暇時刻便在推演靈材配比、道元灌注的分寸。現下豈止是將整套飛劍升階之法嚼得通透,分毫細節盡都銘記心頭,自覺半分差池也不會出。他神色凝肅,指尖掐動秘法所載鑄劍印訣,先取那一汪凝如碧玉的滄溟寒液,凌空揮灑,絲絲靈液如銀線纏裹肅秋劍周身,寒潤道氣順著劍脊滲入劍胎肌理,撫平經年殺伐留下的細微劍痕。
繼而撚起三枚赤火離元砂,以自身剛修成的劍罡引動砂中火元,點點赤紅星火落於劍刃,火元溫和熨帖,一點點夯實劍胎內裡虛浮的道基。最後捧出一截雲鐵髓,以掌心雷勁碾作細碎鐵霜,漫天鐵霜簌簌覆滿整柄飛劍,與寒液火砂二氣相融,盤旋繞劍凝成一重流轉不休的淬鍊光繭。他雙目緊盯光繭之中沉浮的肅秋劍,周身劍罡緩緩外放,源源不斷灌注體內靈元,與靈珍之力相融共生。劍光自原先的青灰冷色,一層層暈開澄澈碧芒,劍脊流轉細密金紋,三階中品的桎梏寸寸消融。劍胎之內潛藏的高人殘念似亦有感,一縷淡淡殘念自劍中飄出,與黑履道人一身劍氣相和共振。整座洞府之內劍氣翻湧,二階下品靈脈的微薄靈氣被飛劍盡數汲取,自然不夠,黑履道人復又摸出來兩枚極品靈石胡亂捏碎,洞府中登時靈氛大盛,直激得在做護持的四階陣盤震顫不止,才勉強兜住外洩的靈力。
約莫又過了半柱香光景,光繭轟然四散,肅秋劍凌空長鳴一聲,清越劍音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劍身碧光澄澈,潤色靈光遍佈刃身,已然穩穩踏足三階極品之境。
內斂的殺伐氣韻較之先前渾厚數倍,縱使不做催發,單單懸立此處,便自有一股懾人鋒勢漫散開來。“成了,”黑履道人輕念一聲,固然面色淡然,但心頭卻已升起來陣陣喜意。
不過饒是完成了這足稱艱難的一步,黑履道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卻仍未完成。這萬兵無相城卻有他留戀之物,不然又何必冒著莫大風險、捨近求遠來此處來做晉升飛劍品階之事。
他抬手一招,肅秋劍輕輕落回掌心,化成半尺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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