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安湄到鎮上的時候，風已經把街面上的落葉吹乾淨了，光禿禿的梧桐枝條在頭頂勾出細密的線條，像用炭筆在灰藍色的紙上畫出來的。她踩著青石板走到藥鋪門口推門進去，孫掌櫃正把一捆新到的陳皮往格子裡碼，陳皮的清苦味在空氣裡飄著，乾爽又提神。
“沈青山昨天讓人帶話來了。”孫掌櫃轉過身來，“說種子已經備好了，等開春就送來，讓你不用擔心。”
安湄在櫃檯前站定：“他上回寫信也說備好了，這回又讓人帶話，怕我改了主意不種了？”
孫掌櫃笑了一聲：“他不是怕你不種，他是怕你著急。種子備好了放在那兒，他又送不過來，怕你惦記著。”他把最後一卷陳皮塞進格子裡，“你就安心等著，開春他肯定準時送到。”
安湄靠著櫃檯站了一會兒：“倒也是，急也沒用，反正地翻好了，天氣也冷了，種不了。”她想了想又說，“他還說別的沒有？”
孫掌櫃拿抹布擦了擦檯面：“你明年打算種多少？”
“他送多少種子我種多少地。”安湄說，“空著的都給他留著。”
九月十三，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門口的冷氣激了一下，霜在腳下吱嘎作響，走進菜地的時候霜在鞋面上沾了一層，走一步就碎一塊，就連壟溝裡也鋪了霜。
“地裡凍得厲害？”白芷在灶臺那頭問。
“還行，土面凍了一層，但底下還是軟的，沒凍透。”安湄端著碗說，“你早上起來沒覺得比昨天冷？”
白芷把灶膛裡的柴火撥了撥：“冷，昨晚上我就覺得風不對，比前幾天都硬。你把那幾只空竹匾收進來沒有？別凍裂了。”
“前天就收進曬棚裡了。”安湄靠著牆，“那幾只匾放了一秋天了，下次用之前還得再刷刷。”
“等開春再說吧，現在刷了也是落灰。”白芷站起來把鍋蓋掀開看了看，“你喝完粥去把後院那捆乾柴劈了，堆在灶房門口，冬天燒火用得著。”
九月十四，安湄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了老高，但光還是薄薄的，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街面上落葉少了，風把枯葉都捲到牆根底下堆成一堆一堆的，像誰拿掃帚攏過似的。
賣豆腐的老漢今天換了件更厚的棉襖，坐在攤子後面，見她來了從木盆裡撈了一塊豆腐，荷葉包好遞給她：“天冷了，你也不多穿件衣裳。”
安湄接過豆腐：“穿了兩件了，出門走幾步就熱了。”
老漢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薄襖：“你那個不頂事，回頭風一吹就知道了。”
空地上已經看不見草的影子了，只剩光禿禿的泥地。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晚泡好的黃豆瀝水，豆子泡了一夜脹得圓滾滾的，在竹篩裡滾來滾去。
“今天鎮上冷吧？”白芷把竹篩端到磨盤邊上。
“冷，賣豆腐的老漢都換厚棉襖了。”安湄靠著牆，“他說我穿得薄，回頭風一吹就扛不住了。”
“他說得對，你明天加件衣裳。”白芷往磨盤裡倒了一把黃豆，開始轉磨柄，“後山那兩盆藥材你端進來沒有？別凍壞了。”
“端進來了，擱在窗臺上了。”安湄說，“昨天晚上就端了。”
九月十五，壟溝的輪廓還在，但土面已經有些板結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曬好的蘿蔔乾切成小段，蘿蔔乾在日光下曬出了細密的紋路，切起來嘎嘎響。
“後山地怎麼樣？”白芷頭也沒抬。
“硬了，土面曬板結了。”安湄在灶臺前坐下，“不過等開春化了凍翻一遍就好了。”
她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窗臺上那兩盆藥材的葉片在秋日裡微微卷著邊，顏色已經從深綠變成了黃綠，邊緣開始乾枯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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