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把簿子合上,問他周德有沒有提過別的人,姓錢的。周安想了想,說有,提過幾次,說那人不是好東西,遲早要遭報應。安湄問那個人叫什麼。周安說不記得了,就記得姓錢,是個大官。
安湄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說周德死了。周安愣住了。安湄說死在石橋村後面的河裡,不是淹死的。
八月二十六,周全來了,帶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綢緞衣裳,白白淨淨的,手裡拿著一把扇子。安湄看著那張臉,和周安畫的那幅畫一模一樣。
周全說這是錢文才的侄子,叫錢明。
安湄愣住了。她問他是錢文才的侄子。周全點點頭,說在戶部當差,是個主事。
錢明站在院子裡,手裡的扇子也不搖了,臉色發白。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德。錢明說認識。安湄問怎麼認識的。錢明說他叔父介紹認識的,周德以前在周延昭府上當賬房,他叔父想拉攏他,沒成。
安湄問他最後一次見周德是什麼時候。錢明說八月十四。安湄問在哪兒。錢明說在茶樓,聽雨軒。安湄問他去幹什麼。錢明說他約的周德,想問他叔父的事。安湄問周德說什麼了。錢明說周德說錢文才的事他都知道,但他不會說,因為周延昭不讓。
安湄問他周德走的時候什麼樣子。錢明說挺好的,就是有點累。安湄問他知不知道周德死了。錢明的臉更白了,說知道。
安湄問他怎麼知道的。錢明說有人告訴他。安湄問誰。錢明說不知道,是寫信的,放在他門口。
安湄問他信還在不在。錢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安湄。紙上只有一行字——周德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安湄沒有說話,收了那封信。周全把人帶走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陸其琛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安湄問他覺得錢明說的是不是真話。陸其琛說半真半假。安湄問哪半是真的。陸其琛說他約周德是真的,周德說他叔父的事他知道是真的。安湄問哪半是假的。陸其琛說他不知道誰殺周德是假的。
八月二十六,天快黑的時候,周全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身上帶著一股子土腥氣,鞋底沾著黃泥。安湄讓他進來,他沒動,說在石橋村那條河下游又找到一樣東西。安湄問是什麼。周全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支筆。筆桿是黑的,頭上有點白。安湄接過來,筆桿很細,筆頭是銅的,擰下來能看見裡面空心的。她問在哪兒找到的。周全說在河灘上,石頭縫裡,被水草纏著,差點沒看見。
安湄把筆對著光看,筆桿上刻著兩個字——周德。
“這是他的筆?”
周全說問過周安了,說是,周德隨身帶的,裡頭灌墨水,走到哪兒寫到哪兒。
安湄把筆放下,問他河裡還找到別的沒有。周全說沒了,就這一支筆。
安湄問他覺得筆是自己掉進去的還是被人扔進去的。周全說被人扔的,筆在河灘上,不在河裡。要是從上游衝下來的,應該在水裡頭,不會擱在石頭縫裡。
安湄把那支筆收起來。
八月二十七,安湄去找錢明。錢明被關在刑部後院的屋子裡,門從外面鎖著,裡頭有床有桌有椅子,桌上擺著一碗飯,沒動過。錢明坐在椅子上,看見安湄,站起來。安湄在他對面坐下,把那支筆放在桌上。錢明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麼。安湄說周德的筆。
錢明的臉色變了。
安湄問他認不認識這支筆。錢明說不認識。安湄說周德用它記賬,記了二十年。錢明沒有說話。安湄問他最後一次見周德的時候,他手裡有沒有這支筆。錢明說有。安湄問他周德走的時候筆在不在。錢明說在,他看見周德把筆別在衣襟上。
安湄問他周德死了,筆在河灘上,是誰扔的。錢明說不知道。安湄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有人要殺你,你知道是誰。
錢明的臉白了,說:“你得救我。”安湄問:“救你什麼?”
錢明說:“有人要殺我,那封信你也看見了。”
安湄說:“那你就說實話。”
錢明說:“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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