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那個王御史叫什麼,周全說叫王世貞,現在在老家種地,去年還來過京城,在街上擺攤賣字畫。
安湄找到王世貞的住處,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一間矮房,門口堆著一些舊字畫。王世貞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正在屋裡寫字。安湄問他認不認識趙連璧,王世貞說不認識。安湄說趙連璧三年前彈劾過你,你怎麼會不認識。王世貞的臉色變了,說他跟趙連璧沒有私仇,趙連璧彈劾他是公事公辦。
安湄說趙連璧死了,被人毒死的。王世貞說跟他沒關係。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趙連璧家附近出現過,王世貞說他只是路過。安湄說你的鞋上怎麼有白色的粉末,王世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確實有白色的粉末。安湄說這是砒霜,如若你不認,就跟我回去讓他們驗上一驗。
安湄說你把砒霜抹在杯子上,毒死了趙連璧。王世貞跪在地上,說他不是故意的。安湄問為什麼,王世貞說他恨趙連璧,趙連璧彈劾他,讓他丟了官,他老婆跟他離了婚,孩子也不認他,他活不下去了。他就是想讓趙連璧也嚐嚐活不下去的滋味。
安湄問他那個賣瓷器的小販是不是你,王世貞說不是,那個小販是他僱的,他在街上隨便找了一個人,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把杯子賣給趙連璧家的老僕人。安湄問那個小販長什麼樣,王世貞說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左手虎口上有一顆黑痣。安湄愣住了,又是這個特徵。她問那個小販叫什麼,王世貞說不知道。
六月初二,王世貞的案子判了,殺人償命,判斬立決。
王世貞說他是在城北的一個地方僱的那個人。安湄去了那個地方,問了一圈,沒人認識那個人。安湄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等著幹活的人。周全從後面走過來,說他查到一個線索,那個小販在城北的一個破廟裡住過。安湄趕到那個破廟,人已經走了,只留下一件灰布短褂和一頂草帽。安湄翻了翻短褂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安姑娘,你又來晚了。這次我替你省事了,人已經抓到了,不用謝。”
六月初三,翰林院編修沈硯秋死在了自己家裡。沈硯秋是被人勒死的。兇手用的是他書房裡掛著的一條絲絛,淺藍色的,末端綴著一塊白玉,本來是裝飾品,現在成了兇器。絲絛勒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在頸側打了一個死結,打結的手法很講究,兩個環扣套在一起,越掙越緊。沈硯秋的死狀比趙連璧慘烈十倍。
沈硯秋的宅子在城東甜水井衚衕,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雅緻。他是翰林院的老編修,今年五十一歲,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六年,修過兩次國史,編過三部大典,是公認的老黃牛。一輩子沒成家,住在老宅裡,僱了一個看門的老頭和一個做飯的婆子。案發當晚,看門的老頭在門房裡喝了二兩酒,睡得跟死豬一樣,什麼也沒聽見。做飯的婆子住在後院,隔著兩進院子,更是毫無察覺。
安湄蹲在屍體旁邊,仔細看那道勒痕。絲絛嵌在皮肉裡,勒痕呈暗紫色,邊緣整齊,沒有掙扎的痕跡。她翻了翻沈硯秋的手,指甲乾淨,沒有皮屑,沒有血跡,說明他不是被人從正面勒死的,兇手是從背後下的手,而且手法很快,沒給他反抗的機會。
她站起來,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書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資治通鑑》,旁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硯臺裡的墨還沒幹,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蘸著墨,像是寫著寫著忽然停了。安湄拿起那張紙,紙上寫著四個字——“人心不古”,字跡潦草,不像是沈硯秋的筆跡。沈硯秋的字她是見過的,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一筆一劃從不馬虎。這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故意寫成這樣的。
安湄問做飯的婆子,沈硯秋昨天晚上有沒有客人。婆子說沒有,沈大人很少會客,每天就是看書、寫字、喝茶,晚上到了時辰就睡。安湄問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婆子想了想,說前幾天有人送了一罐茶葉來,說是沈大人託人從福建捎來的。
安湄問那個人長什麼樣,婆子說沒看見,茶葉放在門口,敲了兩下門就走了,她開門的時候只看見一個背影,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草帽。那人走路有點瘸,右腿使不上勁。
安湄讓周全去查那罐茶葉。茶葉還在,白瓷罐子,封著口。開啟一看,是上好的大紅袍,葉子烏黑油亮,聞著有一股蘭花香。安湄把茶葉倒出來,仔仔細細地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她又把罐子拿起來,對著光看,罐子裡面是白釉,光潔如鏡,也沒有問題。
她正要放下,忽然發現罐子底部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是被磕過的。她把罐子翻過來,用指甲摳了摳裂縫,裂縫裡嵌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幹了的血。她把罐子交給仵作,讓仵作看看罐子裡到底有沒有毒。
仵作用銀針試了茶葉和罐子內壁,銀針沒有變黑。他又把罐子底部那點暗紅色的東西刮下來,放在清水裡化開,用試紙一測,臉色變了,說這是砒霜。安湄問罐子底部怎麼會有砒霜,仵作說可能是有人把砒霜塗在罐子底部,然後用蠟封住,蠟遇熱融化,砒霜就滲出來了。
安湄問沈硯秋喝茶的時候會不會摸到罐子底部,仵作說不會,一般人拿罐子都是握住罐身,不會去摸底部,但砒霜會揮發,沈硯秋長期接觸,慢性中毒,身體會越來越虛弱,最後死於臟器衰竭。安湄說沈硯秋不是死於臟器衰竭,他是被人勒死的。仵作說對,他是先中毒後被殺,還是先被殺後中毒,得進一步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