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仵作的檢驗結果出來了。沈硯秋體內有微量砒霜,但不足以致死,他是被人勒死的。砒霜是慢性毒藥,需要長期服用才會致命,沈硯秋中毒的時間不長,大概只有半個月。安湄問那罐茶葉是什麼時候送來的,婆子說半個月前。安湄說時間對上了。
安湄讓周全去查沈硯秋的社會關係。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沈硯秋在翰林院人緣不錯,沒有跟人結過仇,但他早年彈劾過一個叫章鶴汀的御史,說章鶴汀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章鶴汀因此被革職,發配到邊疆充軍,後來死在了路上。安湄問章鶴汀還有沒有家人,周全說他有個兒子,叫章定邦,以前在國子監讀書,他父親出事後就輟學了,後來不知去向。
周全查完回來,說章定邦在保定府,開了一間書畫鋪子,做字畫生意。安湄趕到保定府,找到那間鋪子,鋪子裡沒有人,櫃檯後面空蕩蕩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從後院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右腿有點瘸。安湄問他是不是章定邦,他說是。
安湄問他認不認識沈硯秋,章定邦說不認識。安湄說沈硯秋是你父親的仇人,你怎麼會不認識。章定邦的臉色變了,說他父親是被冤枉的,沈硯秋誣陷他。安湄說沈硯秋死了,被人勒死的。章定邦的臉色更白了,說跟他沒關係。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沈硯秋家附近出現過,章定邦說他只是路過。安湄說你的右腿怎麼瘸的,章定邦說小時候摔的。安湄說摔的和被人打的痕跡不一樣,你的腿是被人打斷的。章定邦低下頭,說他父親被髮配之後,他在路上被人打斷了腿,不知道是誰幹的。
安湄讓周全搜章定邦的鋪子。周全在後院的地窖裡找到一件灰布短褂和一頂草帽,還有一雙布鞋,鞋底沾著紅泥。安湄問章定邦這些東西是哪來的,章定邦說不知道。安湄說你的鞋上有紅泥你家門口種著一叢紅蓼,澆水的時候泥水濺到地上,幹了之後就是紅泥。你去過沈硯秋家。
章定邦說他去送茶葉。安湄說茶葉罐底部的砒霜是你放的。章定邦跪在地上,說他只是想讓他慢性中毒,沒想殺他。安湄說那絲絛是誰勒的,章定邦說不知道。安湄說勒痕的寬度和深度,和你的手勁吻合。章定邦說他只是想教訓他一下,沒想勒死他。
六月初七,章定邦的案子判了,殺人償命,斬立決。
六月初八,翰林院侍讀學士顧雲章死了。死法和前兩個完全不同,不是中毒,不是勒死,是淹死的。淹死在他自家後院的荷花缸裡。那口缸五尺高,三尺口徑,裡頭種著一株碗蓮,水只有半缸深,連一個三歲小孩都淹不死,偏偏淹死了一個五十六歲的大活人。
安湄到的時候,顧雲章的屍體已經被撈出來了,溼淋淋地攤在石板地上,臉朝上,肚子鼓得像扣了一口鍋。仵作正在驗屍,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又掰開嘴看了看喉嚨,說確實是溺死,肺裡全是水,胃裡也有。安湄蹲下看了看顧雲章的臉,臉上沒有外傷,指甲乾淨,沒有抓撓的痕跡。她站起來,走到荷花缸旁邊,缸沿上有一道淺淺的勒痕,像是繩子磨過的。她彎腰往缸裡看,水已經渾了,底部的淤泥被攪起來,什麼都看不清。她伸手進去摸了摸,缸壁上有一塊凸起的疙瘩,粗糙刺手。她把手縮回來,指腹上沾著幾絲藍色的線頭。
安湄問顧雲章的家人,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顧雲章的老婆姓周,說老爺這幾天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覺,一個人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安湄問最近有沒有人來過,周氏說前天來了一個客人,姓沈,說是老爺的同鄉,在書房裡談了一個多時辰,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安湄問那個沈先生長什麼樣,周氏說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左臉上有一顆黑痣。安湄問還有沒有別的特徵,周氏說他右手食指上戴著一個很大的玉扳指,翠綠色的,進屋的時候她看見的。
周全去查了半天,回來說翰林院附近沒有人認識這麼一個人,顧雲章的同鄉裡也沒有姓沈的。安湄說這個人不是同鄉,他是來要挾顧雲章的。
六月初九,周全查到顧雲章三年前主持過一次鄉試,有個考生作弊被他抓了,取消了功名,那個考生姓蔣,叫蔣夢麟,是保定府人。安湄問蔣夢麟現在在哪兒,周全說在老家種地,他還有個兒子,叫蔣雲鵬,在京城開了一間書鋪。
安湄找到蔣雲鵬的書鋪,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蔣雲鵬戴著一副眼鏡,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書。安湄問他認不認識顧雲章,蔣雲鵬說不認識。安湄說顧雲章是你父親的仇人,你怎麼會不認識。蔣雲鵬說他父親是被冤枉的,他父親沒有作弊,是顧雲章誣陷他。
安湄說顧雲章死了,淹死在荷花缸裡。蔣雲鵬的臉色更白了,說跟他沒關係。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顧雲章家附近出現過,你的手上有傷。蔣雲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他說他是搬書的時候劃破的。
周全在後院的地窖裡找到一件溼透的灰布長衫,還有一雙沾著青苔的布鞋。安湄問蔣雲鵬這些東西是哪來的,蔣雲鵬說不知道。安湄說你的鞋上有青苔,顧雲章家的荷花缸邊上也有青苔,你或許可以混為一談,可是顧家的青苔,之前據我所知因為養著魚所以引進了不同的新品種。
安湄說你把顧雲章的頭按進水裡,他掙扎的時候抓破了你的手。蔣雲鵬跪在地上,說他只是想嚇唬他,沒想淹死他。
六月初十,蔣雲鵬的案子判了,殺人償命,判斬立決。
蔣雲鵬說他根本不認識那個姓沈的,是那個人主動來找他的,說可以幫他報仇,只要他出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