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說安姑娘,你查案歸查案,可不能亂咬人。安湄說她從不亂咬人,她只咬該咬的人。
周文淵笑了笑,沒接話。
安湄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周大人,陸懷瑾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該審的也審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有空,不妨去聽聽,說不定能聽出點什麼。周文淵說他不審案,審案是知府的事,他是知府,但他剛上任,還沒接印。安湄說那就等接了印再說。
出了驛館,周全跟在後面,說周文淵這個人不好對付,說話滴水不漏,什麼都問不出來。安湄說問不出來也要問,問多了總有漏洞。周全說他的漏洞在哪兒。安湄說在翠屏山。
回到小院,天色已經暗了。灶房裡亮著燈,白芷在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沈芸初蹲在灶臺邊燒火,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安湄走進灶房,白芷把一盤炒青菜遞給她,說端過去,快開飯了。安湄接過盤子,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碗湯。四個人圍坐在桌旁,誰也不說話,各自低頭吃飯。
吃完飯,安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沈芸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雙手托腮,說安姐姐,你說那個周文淵會不會就是陸懷瑾背後的人。安湄說他是陸懷瑾背後的人,但他背後還有人。
三月二十四,周全來報,說柳鶯鶯回來了。安湄問她去哪兒了。周全說她回蘇州了,去看她爹孃,昨天剛回來。安湄問她有沒有帶什麼東西回來。周全說帶了一個包袱,裡頭像是衣裳,鼓鼓囊囊的。
安湄去了柳鶯鶯的住處。柳鶯鶯正在灶房裡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院子都是草藥味。看見安湄,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安姑娘來了。安湄在她對面坐下,問她回蘇州幹什麼。柳鶯鶯說她去看她爹孃,她爹孃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她隔幾個月就回去看看。安湄問她爹孃身體怎麼樣。柳鶯鶯說不怎麼樣,一年不如一年。
柳鶯鶯低頭看著藥罐子上的蒸汽,安湄把那塊玉佩的圖樣遞給她,問她見沒見過。柳鶯鶯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說沒見過。安湄說你在蘇州也沒見過,柳鶯鶯說沒有。安湄把圖樣收起來,說你認識周文淵嗎,柳鶯鶯說不認識。安湄說他就是新來的知府,你連知府都不認識。柳鶯鶯說她一個婦道人家,不認識當官的。
安湄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那叢月季花還在牆角,花開得更盛了,紅豔豔的,空氣裡一股淡淡的甜香。安湄蹲下來看了看,根部的土還是新翻過的,像是有人經常侍弄。安湄說你倒是有閒情逸致,還種些花柳鶯鶯說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
周全說柳鶯鶯這個女人不簡單,看著柔柔弱弱的,心裡主意大得很。安湄說能在陸懷瑾和周文淵之間周旋這麼久的女人,沒點主意早死了。周全說那怎麼辦,安湄說她總會說的,也不是什麼大魚,先放著吧。
下午,沈逸之來了,說礦上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那兩個受傷的礦工也快好了,過幾天就能下地走路。安湄說那就好。沈逸之又說寨子裡的內鬼還沒查出來,他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沈逸之沉默了一會兒,說安姑娘,你說那個周文淵,他到底想幹什麼。安湄說他想把翠屏山的鐵礦弄到手,替背後的人辦事。沈逸之說背後的人是誰。安湄說她也不知道,得等他自己跳出來。
沈逸之嘆了口氣,說這些人怎麼跟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安湄說不是蒼蠅,是蚊子,專吸人血。
陽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沈逸之的肩膀上,把他的灰布棉袍映出一片斑駁。沈逸之站起來,說他要回寨子了,礦上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安湄說去吧。
傍晚,周全從城東回來,說他查到一個訊息——周文淵在來這兒的路上遇刺了,受了輕傷,刺客跑了,沒抓到。安湄愣住了,問他誰幹的。周全說不知道,但周文淵懷疑是陸懷瑾的人乾的,因為他在戶部的時候查過陸懷瑾的案子,陸懷瑾恨他。
安湄說這不是陸懷瑾的人乾的,這是他自己的人乾的。周全愣了一下,說他為什麼要讓人刺殺自己。安湄說為了洗脫嫌疑,他讓人以為他和陸懷瑾不是一夥的。周全說這人夠狠的,連自己都敢捅。安湄說他不捅自己,別人就會捅他。
三月二十五,周文淵遇刺的訊息傳遍了城,街談巷議,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刺客是陸懷瑾派來的,有人說是不知名仇家尋上門來了,還有人說是周文淵得罪了鐵礦上的人,人家來索命了。安湄站在驛館門口,周全從裡面出來,低聲說她進去看了,周文淵躺在榻上,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精神倒還好,正在喝粥。安湄問刺客抓到了沒有,周全說沒有,跑了,衙役們搜了一夜,什麼都沒找到。
周文淵靠在榻上,背後墊著兩個大迎枕,左手纏著繃帶吊在胸前,看見安湄進來,他說他的傷不礙事,皮肉傷,養幾天就好了。安湄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問他看清楚刺客的臉沒有。
周文淵搖搖頭,說天太黑,那人又蒙著面,什麼都沒看清。安湄問他最近得罪過什麼人。周文淵想了想,說他剛來這兒,人生地不熟,能得罪誰。安湄說那刺客為什麼要殺你,周文淵說可能是認錯人了。
安湄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繃帶纏得很厚,看不出傷口的深淺。她說周大人遇刺的訊息傳得真快,她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整個城都知道了。周文淵說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他身邊的人都是跟著他從京城來的,嘴嚴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