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安湄吃過早飯又去了後山。翻過的地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淡的灰褐色，土面凍了一層薄薄的硬殼，踩上去咔咔響。
她蹲下來捏了一塊土在指尖碾碎，表面那層是硬的，得使些力氣才能捏開，但裡面的土粒鬆散，帶著一點潮潤的涼意，鬆開手指後碎土順著指縫落回地面，像一粒粒細碎的褐沙。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光從枯枝後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在翻過的土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暗色。風從溪谷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已經沒有前些天那麼刺骨了，吹在臉上只是薄薄一層涼意。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醃好的酸菜從缸裡撈出來，酸菜葉子黃澄澄的滴著水，酸味在空氣裡散開：“沈青山今天應該動身回老家了。”
安湄說：“嗯，孫掌櫃說他臘月二十六走。”白芷把酸菜放在案板上切成絲：“那他過年就在老家過了，等初五回來。”
安湄靠著牆：“等他回來的時候冬天就快過完了。”白芷把切好的酸菜絲碼進碗裡：“那正好，開春的事就該忙起來了。”
臘月二十七，安湄在晨光中睜開眼的時候窗紙上已經泛了一層淡白，比前幾天亮了一些，光透過窗紙鋪在屋子裡，連屋頂的橫樑上都鍍了一層薄薄的亮色。
她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正屋的門，院子裡的霜比前幾天薄了一些，只在石階邊緣和牆根的枯草尖上掛著一層細白，像霜也快撤了，光在霜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亮。
白芷正在灶臺前燒水，灶膛裡的火燒得旺，鍋裡的水冒著白汽，她回頭看了安湄一眼：“今天起得早。”
安湄在灶臺前坐下來，日光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鋪開，她的影子落在灶臺邊的地面上被晨光拉出一道長長的、斜斜的輪廓，邊緣清晰。
白芷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的灶臺上，安湄端起來喝了一口，粥還是燙的，熱氣撲在臉上：“明天該蒸饅頭了。”白芷說：“面我已經發上了，明天一早起來蒸，蒸幾鍋夠吃到正月十五的。”
臘月二十八，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霜又薄了一層，只在石階邊緣和牆根的陰影裡還殘留著幾道細白。她沿著山道往後山走，霜在腳下沙沙地響，已經沒有那種脆生生的動靜了。
土面還是涼的，但指甲掐下去能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不像前些天那樣硬邦邦的了。壟溝裡的霜薄薄一層，像拿篩子勻勻地撒了一層細粉。
在灶臺前坐下。白芷正端著粥碗放在灶臺上，安湄接過來喝了一口：“明天除夕了。”白芷在她對面坐下：“可不是，一年就這麼過完了。”
臘月二十九，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上已經冷清得不成樣子了，好幾家鋪子關了門，門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對聯，門框上掛著燈籠，有幾個燈籠還沒點亮，紅通通地垂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掛在枯枝上的紅柿子。
賣燒餅的攤子今天倒是還開著，但爐子跟前的人換成了個半大小子，大概是攤主的兒子，見她來了從爐壁上夾了一個燒餅遞過來，動作生疏差點沒夾穩。安湄接過去往攤面上放了兩文錢，那小子縮回手揣進袖子裡沒多話，她也沒多問，站在攤邊咬了一口慢慢吃完才繼續走。
藥鋪的門也開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幹艾草往格子裡碼，艾草的氣味苦而清冽，在屋子裡散開，和前幾天聞到的薑片味混在一起，像是各種藥材的味道疊在了一起，比平時更濃一些。孫掌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沈青山昨天託人帶話了，說開春的種子已經備好了，等過了年就送來。”安湄靠著櫃檯邊：“他回老家了還惦記著這事。”
孫掌櫃把最後一捆艾草塞進格子：“他那人做什麼都提前安排好，種子備好了放著，開春回來直接送。”安湄點了點頭，靠著櫃檯站了一會兒：“他初五回來？”孫掌櫃說：“初六差不多到鎮上，初七就該上山找你了。”安湄從櫃檯前直起身來：“那行，我等他來。”
進了灶房，白芷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灶膛裡的火燒得旺，火光映在她臉上：“沈青山又讓人帶話了？”安湄在灶臺前坐下：“嗯，說種子備好了，過了年送來。他初六到鎮上。”白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初六到，那正好，正月裡也沒什麼事，等著他來就行。”
臘月三十，安湄是被灶房那邊傳過來的聲響弄醒的。鍋蓋碰著鍋沿的叮噹聲、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柴火在灶膛裡爆裂的噼啪聲，混在一起，穿過院子一直透到正屋裡來。她躺在被窩裡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窗紙上泛著一層淡白，比前些天亮堂了一些。她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正屋門，冷氣撲面而來，但跟臘月頭幾天的冷不太一樣了。
灶房的門敞著，白汽從門口湧出來，白花花地往外冒。安湄走進去的時候白芷正站在灶臺前，圍裙系得板正，袖子捲到肘彎，左手按著一塊五花肉右手拿刀在切，肉塊切得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肥瘦相間。
灶臺上的鍋裡咕嘟咕嘟燉著一鍋肉，醬油和糖的甜鹹味混著肉香在灶房裡瀰漫開來，白汽在頂棚上聚了一團，凝成細小的水珠沿著屋樑往下滴，在灶臺地面上留下細碎的溼痕。
灶臺角落的蒸籠裡已經蒸好了一鍋饅頭，白胖胖地碼在竹屜裡，表面泛著油潤的光，熱氣還在往外冒。案板另一頭擺著一排包好的餃子，麵皮捏得緊實，餡料把麵皮撐得微微鼓起來，整整齊齊碼成幾排，像一列列小元寶擱在白布上。
白芷見安湄進來，手裡的刀沒停：“醒得正好，幫我把那邊那捆蔥洗了。”安湄把洗好的蔥放在案板上，白芷拿過去切成了蔥花，細細碎碎地堆在碟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