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安湄吃過早飯去後山走了一圈。霜已經化了大半，只在壟溝的背陰處還殘留著幾道細白的痕跡，像冬天最後一點沒捨得走的東西。翻過的土面潮潤潤地泛著一層深褐色，踩上去微微下陷，帶著一點軟乎勁兒。
她沿著壟溝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實了，走到地頭站了一會兒，風從溪谷那邊灌過來，乾冷乾冷的，但已經沒有那種刺骨的疼了，吹在臉上像薄薄的涼布拂過去。
她轉身沿著原路走回來，走到菜地中央的時候停下來蹲下，捏了一塊土在指尖碾了碾——土粒鬆散，帶著潮潤的涼意，沒有凍茬了，鬆開手指后土塊在掌心裡碎成細末，順著指縫落回地面。
白芷把揉好的麵糰用溼布蓋好放在灶臺角落，擦了擦手在她對面坐下：“明天小年了，糖瓜買回來了？”安湄說：“買回來了，在櫃子裡放著。”白芷點了點頭：“那就好，明天祭灶，灶王爺要上天了。”
臘月二十三，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霜薄了一層，只在石階邊緣和牆根的枯草尖上掛著一層細白。壟溝裡的霜薄薄一層，像拿篩子勻勻地撒了一層細粉。
回灶房的路上她放慢了步子，看見路邊枯草叢裡也冒了一點極細的綠芽，跟院子磚縫裡那棵一樣，小米粒大小，貼著地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藏在乾枯的草根底下，像個還沒醒過來的夢。
進了灶房，白芷已經把粥盛好了放在灶臺上，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粥還是燙的，熱氣撲在臉上，在寒冬裡暖和得讓人不想起身。
白芷在她對面坐下：“今天小年了，我們一會把糖瓜拿出來供上。”安湄把粥喝完把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那包糖瓜，拆開油紙放在灶臺一角，糖瓜圓滾滾的，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聞著有一股焦甜的香氣。白芷又拿了一炷香點上，插在灶臺邊的香爐裡，細白的煙從香頭升起來直直地往上飄：“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臘月二十四，安湄被白芷從被窩裡喊起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白芷已經繫好了圍裙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兩塊舊抹布，見她出來遞了一塊給她：“今天掃塵，裡裡外外都擦一遍。”
安湄接過抹布揉了揉眼睛進了灶房。灶臺上的瓶瓶罐罐還擱著昨晚用過的東西，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架子上那排布袋也落了一層灰。
白芷先把案板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下來，碗碟、鹽罐、油壺在灶臺上排了一排，安湄把瓶瓶罐罐搬到院子裡放在石板上，白芷拿抹布把灶臺擦了兩遍，又把案板上的麵粉掃進簸箕裡。
安湄蹲在水缸邊把那些瓶瓶罐罐一隻一隻洗了，洗完了放在太陽底下晾著。白芷又從灶房角落裡把那排布袋搬出來，安湄接過去一隻一隻抖了抖，灰在日光裡浮起來又慢慢落下去，在空氣裡飄著細小的塵埃，像個沒散盡的霧團。
白芷從樑上取下那幾串幹辣椒，拿乾布把辣椒表面擦了一遍，又重新掛上去，辣椒在日光裡紅通通的，像剛剛洗過一遍，在冬日的天光底下亮得格外精神。
安湄在水缸邊洗了手，在灶臺前坐下來，白芷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也在她對面坐下：“乾淨了吧？”安湄說：“乾淨了，亮堂多了。”白芷說：“一年到頭了，該收拾的收拾乾淨，過年才清爽。”
臘月二十五，安湄到鎮上的時候風又小了些。街上確實比前幾天更冷清了，好幾家鋪子已經關了門，門板卸下來靠牆碼著，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大概是回老家過年去了。
藥鋪的門倒是開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當歸須往格子裡碼，當歸須乾透了硬邦邦的，碰在一起發出脆響。聽見門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沈青山昨天又讓人帶話，你心裡也清楚他要說什麼，他大概要回老家過年了，年前把話再說一遍心裡踏實。”
安湄愣了一下：“他要回老家？”孫掌櫃說：“嗯，他跟我說過了，臘月二十六動身，回老家待幾天，過了年再回來。”安湄靠著櫃檯站了一會兒：“那他去多久？”孫掌櫃想了想：“他說過了初五就回來，初六差不多到鎮上。”安湄點了點頭，從櫃檯前直起身來：“那等他回來再說吧。”
安湄從藥鋪出來後在街邊站了片刻，街上確實比前幾天更冷清了，好幾家鋪子的門板已經卸下來靠牆碼著，門框上貼著新寫的紅對聯，墨跡在冷風裡已經乾透了，紅紙被凍得微微發硬，邊角翹起來一小塊，像被風捲起了一個角。
賣豆腐的老漢今天倒是把門開得比前幾天大了一些，半個人坐在門檻裡面，戴著一頂舊氈帽，面前放著一盆新做好的豆腐，白嫩嫩地浸在水裡，水面泛著薄薄的油光，冒著細小的熱氣。
安湄彎下腰撈了一塊包好，把銅錢擱在盆沿上。老漢探出半個身子：“快過年了，怎麼還吃豆腐？”安湄把荷葉包好提在手裡：“過年吃豆腐燉白菜，省些事。”老漢縮回腦袋：“也是，過年大魚大肉吃多了，清清腸胃也好。”
路邊的草叢裡也冒出了幾棵細小的綠芽，藏在乾枯的草根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天掃塵搬出去的瓶瓶罐罐一隻一隻擺回原位：“沈青山又讓人帶話了？”安湄說：“嗯，說他要回老家過年，過了初五再回來。”
白芷把鹽罐放回灶臺角落：“那他也該回去看看了，一年到頭在外面跑，過年總得跟家裡人待幾天。”安湄說：“嗯，孫掌櫃說他臘月二十六動身，初六差不多到鎮上。”白芷在她對面坐下：“那他回來的時候該帶種子了，到時候你地也化了凍了，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