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有些意外:“這就冒芽了?臘月還沒過完呢。”安湄說:“就一點點,貼著地皮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白芷說:“那說明地氣暖了。”
臘月十七,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霜比前兩天又薄了些,只在石階邊緣和牆根的枯草尖上掛著一層細白,像霜也累了,不想鋪得太滿。她站在門廊下攏了攏領口,哈了一口氣,白霧在面前散開。沿著山道往後山走,霜在腳下沙沙地響,踩過去的聲音軟軟的,不像前幾天那樣脆了。
土面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像凍透的時候那樣硬邦邦的了,指甲掐下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站起來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圈,壟溝裡的霜薄薄一層,像拿篩子勻勻地撒了一層細粉。走到菜地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蹲下又捏了一小塊土,這次的土塊鬆開手指後散得很徹底,沒有再凍住。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夜泡好的黃豆從盆裡撈出來,豆子脹得圓滾滾的,在竹篩裡滾來滾去,水珠在豆皮上亮晶晶地滾著。
她見安湄進來,把粥碗端到灶臺上:“今天霜薄了?”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薄了,土也軟了,踩上去不硬了。”白芷把竹篩端到磨盤邊上:“那快了,開春就能種了。”
臘月十八,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上又冷清了些,幾個鋪子雖然還開著門,但掌櫃的都縮在櫃檯後面烤火,沒人出來招攬生意。她沿著街道走到豆腐攤前,賣豆腐的老漢今天連門都沒出,豆腐擱在門口的木盆裡,上面蓋了塊溼佈防凍。
她彎下腰掀開布撈了一塊豆腐包好,往盆沿上擱了兩文錢,隔著門朝屋裡喊了一聲:“錢放盆沿上了。”屋裡應了一聲“知道了”,聲音悶悶的。空地上的枯草被風吹得貼在地面上,薄薄一層。風沒有前幾天那麼硬了,吹在臉上雖然還是涼的,但已經不是那種割人的冷。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曬好的幹辣椒串成串掛上梁,紅彤彤的辣椒在樑上垂下來,像掛了一排小燈籠。她掛完最後一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末:“鎮上我猜是沒多少人。”安湄說:“確實冷清,賣豆腐的連門都沒出,自個兒撈了塊豆腐把錢擱盆沿上了。”白芷在對面坐下:“小年快到了,到時候應該熱鬧些。”
臘月十九,安湄幫白芷裝幹蘿蔔條。布袋口撐開擱在案板邊沿,白芷扶著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裡塞,蘿蔔條曬得乾透,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捏碎乾柴的聲音在安靜的灶房裡格外清晰。
白芷把案板上的蘿蔔條碎末掃進掌心倒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也坐了下來:“小年快到了。”安湄靠著牆:“那明天去鎮上買點糖瓜,供灶王爺用。”
白芷說:“行,再買點香燭,過年上供用。灶王爺吃了甜的,會幫著說好話的。”安湄笑了一聲:“那得多買點。”白芷也笑了一聲:“那是老規矩了,年年都這樣。臘月二十三祭灶,糖瓜供上,香點上,灶王爺一高興,來年日子就順了。”
臘月二十,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門口的冷氣撲了一臉。院子裡又落了厚厚一層霜,白花花地鋪滿了地面,柴垛頂上也積了一指厚的白,像夜裡有人重新把霜撒了一遍。
回了灶房,白芷正端著粥碗放在灶臺上:“今天怎麼又冷了?”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又凍上了,昨天化了的今天又凍回去了。”
白芷在對面坐下:“臘月天就是這樣,冷一陣暖一陣的,過兩天就又化了。明天去買糖瓜,別忘了。”安湄端著碗靠著牆:“忘不了,買糖瓜、買香燭,再買點別的年貨,該備的都備齊了。”
臘月二十一,安湄到鎮上的時候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掛在東邊的屋頂上,光薄薄的,把街面上殘留的霜照得亮晶晶的。她沿著牆根走,腳底下偶爾踩到一塊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咔聲。藥鋪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乾薑片往格子裡碼,薑片的辛辣味在屋子裡散開,比平時濃一些,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孫掌櫃聽見動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薑末:“沈青山昨天又讓人帶話來了,說開春種子送來之前,讓你不用急著翻地,等天暖和了再說。”安湄靠在櫃檯邊,拿手指撣了撣鼻尖:“他是不是怕我閒著沒事幹,大冷天的跑去翻地?”
孫掌櫃笑了一聲:“他大概是怕你著急。今年冬天冷,地凍得結實,翻了也白翻。”安湄想了想:“你跟他說我不急,地在那兒跑不了,等化了凍再說。”
孫掌櫃點了點頭,拿抹布擦了擦手:“對了,他昨天來我這兒坐的時候還提了一句,說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要去隔壁鎮上收一批幹桂圓,問你要不要帶點回來泡水喝。”
安湄有些意外:“他收桂圓還想著給我帶?”孫掌櫃說:“他說你上回說陳皮好喝,桂圓乾泡水也養人,順手的事。”安湄想了一會:“那你跟他說,帶一點回來嚐嚐,多了吃不完。”孫掌櫃應了一聲,又蹲回去碼他的乾薑片了。
安湄從藥鋪出來,沿著街道走到燒餅攤前,買了一個燒餅站在攤邊慢慢吃完了。燒餅是剛出爐的,外皮酥脆,芝麻粒沾了一手,她嚼著嚼著覺得今天的燒餅比平時香一些,大概是因為日頭好了一些。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新收的幹辣椒串成串掛上梁,辣椒乾透了紅得發亮,一串串垂下來像掛了一排小燈籠。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沈青山又讓人帶話了,說不用急著翻地。”
白芷掛完最後一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末:“他倒是操心,你本來就沒打算現在翻。”安湄靠著牆:“他還說要收幹桂圓去,問我要不要帶點回來泡水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