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安湄到鎮上的時候風比前幾天小了些,但冷意不減,太陽掛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褪了色的舊銅錢,光打下來薄薄一層,連影子都淡得快要化了。街上的人比上回又少了一些,幾個鋪子雖然開著門,但掌櫃的都縮在櫃檯後面烤火,沒人出來招攬生意。
安湄去了一趟李嬸那兒,想看看她還有沒有什麼缺的或者不方便買的。李嬸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菜,非要留她喝碗熱水再走。安湄說還要去鎮上買東西,改天再來坐,李嬸便沒再留。
安湄沿著街道走到豆腐攤前,賣豆腐的老漢今天總算把門開大了些,半個人露在門檻外面,戴著一頂舊棉帽子,脖子縮在領子裡。見她來了從木盆裡撈了一塊豆腐包好遞過來,又順手從盆沿上拿了一把蔥塞進她手裡:“快過年了,送你幾根蔥,添個彩頭。”
安湄接過去笑了一下:“那敢情好,正好回去包餃子用。”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洗好的白菜碼進盆裡瀝水,回頭看了一眼那把蔥:“蔥哪來的?”
安湄洗了手在灶臺前坐下:“賣豆腐的老漢送的,說快過年了添個彩頭。我去了一趟李嬸那兒,原本想看看那邊還沒有什麼缺的。她留我喝水,我說還要去鎮上,改天再去坐。”
白芷把白菜翻了個面:“那就好,她一個人住,腿腳不好,你跑一趟她省事多了。過兩天小年了,鎮上應該更熱鬧些,到時候再去逛逛。”
臘月十三,安湄吃過早飯去後山走了一圈。翻過的土面凍了一層硬殼,踩上去硬邦邦的,她蹲下來捏了一塊土在指尖碾碎,表面那層是硬的,但裡面的土粒鬆散,一碾就散了,帶著一點潮潤的涼意。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新收的幹辣椒串成串掛上梁,幹辣椒碰在一起發出脆響,紅通通的在樑上垂下來,像掛了一排小燈籠。
白芷掛完一串又穿了一串,回頭看了她一眼:“後山還是凍著?”
安湄說:“表面硬,裡面鬆了,化了層皮。”
白芷把辣椒串掛好,從樑上退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末:“那就快了,等徹底化了就差不多了。開春之前那點時間,我們也別閒著。”
臘月十四,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門口的冷氣激得縮了一下脖子。院子裡落了厚厚一層霜,白花花地鋪滿了青磚地面,連牆角的柴垛頂上都積了一指厚的白,像一整夜沒停地篩了一層細鹽下來。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晚泡好的豆子撈出來,豆子泡了一夜脹得圓滾滾的,在竹篩裡滾來滾去。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接過白芷遞來的粥碗喝了一口,粥還燙著,熱氣撲在臉上:“後山的土凍了一層殼,裡面還是松的。”
白芷把竹篩端到案板上:“凍透了也好,開春化了就能種了。明天臘月十五了,鎮上應該熱鬧些了。”
安湄端著碗靠著牆:“那明天去鎮上看看,順便買幾根紅蠟燭,過年點。”
白芷應了一聲:“再買點香,過年有用處。”
臘月十五,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滑滑的。街上比前兩天熱鬧了些,好幾家鋪子門口掛起了紅燈籠,門框上貼了新寫的對聯,墨跡還沒幹透,在冷風裡微微泛著潤光。
她走到藥鋪門口推門進去,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黃芪須往格子裡碼,黃芪須乾透了硬邦邦的,碰在一起發出脆響。
聽見門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沈青山昨天託人帶話了,想來你耳朵聽得都要起繭子了,我也就不多說了。”
安湄靠在櫃檯邊:“他還在鎮上?”孫掌櫃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呢,昨天還來我這兒坐了坐,喝了杯茶,說忙了一整年終於閒下來了。”
安湄有些意外:“他昨天來你這兒了?”孫掌櫃說:“來了,坐了小半個時辰,聊了聊今年藥材的行情,說今年收成都不錯,價格也好。”他頓了頓又說,“還問起說地有沒有凍壞。我跟他說地凍得結結實實的,他說那就好,凍透了開春種什麼都長得好。”
安湄靠著櫃檯站了一會兒,沒接話,櫃檯邊緣的涼意透過布衫貼著胳膊,她站了一會兒才從櫃檯前直起身來:“那行,我先走了。”孫掌櫃點了點頭:“過年好,過了年再來。”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曬好的幹辣椒串成串掛上梁,紅彤彤的辣椒在樑上垂下來。安湄在灶臺前坐下靠著牆沒說話,白芷掛完最後一串下來擦了擦手:“沈青山又讓人帶話了?”
安湄說:“嗯,說他昨天去孫掌櫃那兒坐了坐,聊了聊今年的藥材行情。”白芷在她對面坐下:“那他今年算是真歇下來了,難得。”
臘月十六,安湄吃過早飯又去後山走了一圈。霜已經化了大半,只在壟溝的低窪處和背陰的土坎邊上還殘留著幾道細白的痕跡。翻過的土面潮潤潤地泛著一層深褐色,像被水潤過又晾了半乾的樣子。
她轉身沿著原路走回來,走到菜地中央的時候停下來蹲下,捏了一塊土在指尖碾了碾——這次土粒散得很徹底,沒有凍茬了,只在最深的地方還能摸到一絲隱約的涼意,像冬天藏在地底下的最後一口呼吸。
風把牆角的幾片幹葉子捲起來翻了個身又放下,院子裡的青磚縫裡似乎冒出了一點極細的綠——湊近了看才看清是一棵貼地長的野草嫩芽,小米粒大小的一點綠,藏在磚縫的陰影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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