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上比前兩天熱鬧了一些,雖然大部分鋪子還沒開門,但已經有人出來走動了,街上有幾個提著籃子採買的人,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賣豆腐的老漢今天倒是出攤了,戴著一頂半舊的棉帽子坐在攤子後面,跟前木盆裡泡著幾塊白嫩嫩的豆腐,水面泛著薄薄一層油光。見她來了從盆裡撈了一塊包好遞過來:“過年好。”安湄接過去:“過年好,您今天出攤早。”老漢搓了搓手:“在家待不住了,出來透透氣。今天初五了,再過兩天鎮上就熱鬧了。”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初一剩下的餃子煎了:“街上人多點沒?”安湄說:“多了幾個走動的人,豆腐攤也出了。沈青山今天該回來了。”白芷把煎好的餃子盛進盤子裡:“他昨天說初六到鎮上,那今天應該在路上了。”
正月初七,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門口的冷氣撲了一下,但那股冷已經跟臘月的不一樣了,帶著一股溼潤的潮意,像冬天在慢慢收攏它的尾巴。院子裡落了厚厚一層霜,白花花地鋪滿了地面,柴垛頂上積了一指厚的白,但仔細看能發現霜面上已經有了細密的融痕,像有人拿指尖在上面輕輕劃了幾道,邊緣處已經開始泛出溼潤的深色。
路邊枯草叢裡那幾棵綠芽又大了一些,貼地的小葉子已經從兩片長到了三片,嫩生生的綠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回了灶房,白芷正把粥碗端到灶臺上:“今天霜厚,但聽著你踩霜的聲音沒那麼脆了。”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霜厚,但底下已經化了,土不凍了。沈青山今天該來了。”白芷在她對面坐下:“他說初七上山,這會兒應該在路上。”
門被推開,沈青山站在門口,靛藍色的布衫上還沾著晨霜的溼痕,肩頭洇著深色的水跡,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和一個小竹筐。安湄站起身,他走進灶房,把布袋放在案板上:“種子帶過來了,還有那株芍藥苗。”
沈青山把布袋放在案板上,那隻小竹筐放在布袋旁邊,筐裡鋪了一層溼潤的稻草,稻草中間臥著一株芍藥苗,根莖用草繩扎著,裹著一團潮潤的泥土,土團外面還包了一層粗麻布。
苗株不高,兩寸來長的莖稈上頂著三四片嫩葉,葉片還沒有完全展開,邊緣微微卷著,是那種剛冒頭的嫩綠,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水光。
安湄走到案板前,低頭看了看那株芍藥苗,沒有伸手碰:“養了幾個月了?”
“去年入冬前就移進盆裡了。”沈青山把袖口往上捲了卷,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舊疤,“一直放在屋裡,沒讓它凍著。開春了才敢挖出來給你。”
白芷從灶臺後面走過來,也低頭看了看那株苗,又看了看布袋裡鼓鼓囊囊的種子:“你這苗養得真好,一看就是活了。”
沈青山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布袋:“種子分了三種,黃芪、黨參、當歸,跟去年一樣。芍藥苗單獨給你帶的,你要是今年想試種,就找塊地方栽下去,不用急著等它開花,頭一年讓它先紮根。”
安湄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株苗的葉片邊緣,指尖傳來一層細軟的觸感:“那塊地我翻過了,晾了一冬天了,種下去正合適。”
沈青山在灶臺邊站了站,彎腰把布袋口解開,露出裡面的種子:“我先幫你把種子放好,回頭你種的時候再分。”
白芷轉身從架子上騰出一隻空布袋:“放這裡面吧,乾燥通風。”
正月初八,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已經比初五初六熱鬧了許多。好幾家鋪子卸了門板開了張,有人在門口掃地,把過年積下來的鞭炮碎屑歸攏成一堆,紅紙屑混著灰土,在掃帚底下沙沙地響。
賣燒餅的攤子也重新支起來了,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麵餅貼在內壁上滋滋地冒油。她沿著街走了一段,拐到藥鋪門口推門進去。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黃芪須往格子裡碼,黃芪須乾透了硬邦邦的,碰在一起發出脆響。聽見門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安湄靠在櫃檯邊,手指搭在櫃沿上:“沈青山昨天把種子和芍藥苗都送來了。”孫掌櫃點了點頭:“他跟我說了,說種子給你帶過去了。初七那天他一早就出門了,說要把東西儘快送到你手上。”
安湄說:“芍藥苗也帶來了,白芷看了一眼說根鬚都發白了,養得好。”孫掌櫃把最後一捆黃芪須塞進格子裡:“那株苗他養了好幾個月了,上回他路過鎮上還特意跟我提了一嘴,說那苗已經扎穩了根,開春就能移。”
孫掌櫃拿抹布擦了擦櫃檯面:“你地翻好了?”安湄說:“晾了一冬天了,這兩天就能下種。”孫掌櫃點了點頭:“那就好,趁著天暖和了趕緊種下去。”
正月初九,霜已經化乾淨了,翻過的土面潮潤潤地泛著一層深褐色,踩上去微微下陷,帶著一股初春泥土特有的那種腥潤氣息。經過溪邊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那幾株野石斛,葉子還是墨綠色的,在枯黃的草木裡格外扎眼。
她看了看窗臺上那株芍藥苗,葉片比昨天又開了一些,邊緣已經不再捲曲了,舒舒展展地平攤著,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白芷把揉好的麵糰用溼布蓋好放在灶臺角落,擦了擦手在她對面坐下:“地還能種嗎?”安湄靠著牆說:“能了,土全化透了,踩上去軟了。”
白芷看了一眼窗臺上那株芍藥苗,葉片在日光裡比早上又舒展了些:“這苗看著精神,明天種下去正好。”安湄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我想把它栽在南邊那塊,挨著石斛。那塊地去年空著,土也翻過幾遍了。”白芷說:“行,那明天一早先把芍藥種了,種子可以再等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