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白芷忽然說：“沈青山這回把種子和苗都送來了，人沒多留就走了？”安湄說：“他趕著回鎮上，說是還有一批貨要處理，說走就走了。”
白芷感嘆了一句：“他這人做事就是利索，東西送到就走，不在一個地方耽擱。”安湄靠著牆應了一聲：“他就是這樣，話不多，但該辦的事一件不落。種子送到，芍藥苗也養好給你了，後面就看你自己的了。”
過了一會，她又補了一句：“他做事情確實讓人踏實，東西給得也讓人放心。我也不能白拿他的東西，總得把這季種好。”
正月初十，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霜薄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在石階邊緣的縫隙裡殘留著一道細白。她站在門廊下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那股溼潤的潮意比昨天又重了一些，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那種腥潤氣息。
土面已經完全不凍了，指甲掐下去能留下一個清晰的小坑，邊緣的碎土順著坑沿落下去，像一塊鬆軟的深色綢布。
回了灶房，白芷正在把粥碗端到灶臺上：“今天霜薄了吧？”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薄了，土全化了，踩上去軟綿綿的。”
白芷在她對面坐下：“那今天把芍藥種下去？”安湄端著碗說：“等粥喝完就去。”她喝了幾口又放下碗，“種在溪邊南面那塊地，挨著石斛，去年空著沒種東西，翻過兩遍了。”
白芷說：“那地方好，靠溪邊，土潤，不缺水。”安湄說：“嗯，去年沈青山來看的時候也說過那塊地不錯。我先把芍藥種了，過兩天再下種子。”白芷點了點頭：“芍藥種下去頭一年不用怎麼管，讓它紮根就行。”
安湄把粥喝完把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株芍藥苗，葉片比昨天又舒展了一些，邊緣已經完全平整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光。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外面那片葉子，葉片軟韌微涼。
白芷在後面說：“看看根鬚，別碰斷了。”安湄說：“沒碰根，就碰了一下葉子。”白芷走過來也看了一眼：“這苗在你手裡養著，肯定長得旺。”
安湄放下手：“我是不是該跟沈青山說一聲苗種下去了？”白芷想了想：“你要說也行，讓他知道你這邊動工了。他要是不來，過些日子你去鎮上跟孫掌櫃說一聲也成。”
安湄說：“那等種完了再說，萬一種的時候出了岔子呢？”白芷說：“種個芍藥能出什麼岔子，你又不是頭一回種地。少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安湄笑了一聲：“行，不說了，種完再說。”
正月十一，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樣子。幾家鋪子門板全卸了，有人在門口擺出新的春聯和紅燈籠，雖然年還沒過完，但小販們已經急著把貨擺出來了。
賣豆腐的老漢今天把攤子擺在了老位置，日頭照在木盆上，水面泛著薄薄的油光，豆腐浸在裡面白嫩嫩的。安湄走到攤前，老漢抬頭看見她就笑了：“過年吃胖了吧？”安湄也笑：“胖了，天天隨心所欲的，能不長肉麼。”
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拿雞毛撣子掃灰，見她進來，把撣子靠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安湄來了，沈青山那芍藥苗種下去了？”安湄靠在櫃檯邊：“種下去了，正月初十下的地，挨著溪邊那塊地，跟石斛做鄰居。
”孫掌櫃點了點頭：“那地方好，靠水又向陽，石斛能長，芍藥應該也不差。”安湄說：“下地的時候根鬚已經發得挺好的了，裹了土團，我挖了個坑直接埋進去，澆透了水。”
孫掌櫃聽著：“那就行，芍藥這東西頭一年不用怎麼管，紮根要緊。”安湄說：“嗯，白芷也這麼說。”她靠在櫃檯邊站了一會兒，“我想著等過兩天把種子也下了，黃芪、黨參、當歸三樣，還按去年那樣種。”
孫掌櫃說：“那你就下，地已經晾了一冬了，化透了正好。沈青山那幾樣種子都好，去年收的成色你也見過了。”
安湄說：“見過了，他給的東西確實不差。”她說著從櫃檯前直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跟你說一聲。”孫掌櫃點了點頭：“行，種好了有什麼要問的，隨時來說一聲。”
正月十二，安湄吃過早飯又去後山走了一圈。翻過的地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淡的灰褐色，土面潮潤潤的，但經過一夜的降溫，表層又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
沿著山道回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夜泡好的豆子撈出來瀝水，豆子脹得圓滾滾的，在竹篩裡滾來滾去。她見安湄進來，把竹篩放在案板上：“地還是凍著？”安湄在灶臺前坐下：“表面凍了一層薄殼，底下已經化透了，捏開就散了。等日頭再照一照就該全化了。”
白芷點了點頭，把竹篩端到磨盤邊上：“那芍藥呢？你看過了？”安湄說：“看過了，葉子挺著沒蔫，澆的水應該夠。過兩天再看，要是土幹了再補一道。”
白芷往磨盤裡倒了一把黃豆：“芍藥頭一年不用太操心，根扎穩了自然往上長。你倒是對它上心，下去那會兒還拿手把土拍得平平整整的。”
安湄靠著牆：“好不容易養了一冬天的苗，要是種死了多可惜。沈青山養了好幾個月才送來的，根鬚都發白了，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要是不上心，隨便挖一株給我就行了，犯不著養那麼久。”
白芷轉著磨柄：“他那人做事確實紮實。你種好了，秋天收了，他那批貨又能賣出價來。”安湄想了想又說：“明天要是日頭好，把種子也下了吧。黃芪黨參當歸，還按去年那樣種。去年收成不錯，今年種子也是他給的，照去年的法子來，不至於出岔子。”
白芷把磨好的豆漿倒進鍋裡，蓋上蓋子：“行，明天我幫你把種子分了，你下地的時候也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