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不用分,我自己來就行,你忙你的。”白芷擦擦手:“你一個人在地裡蹲一天,腰都直不起來。我幫你把種子按壟分好,你只管撒。”安湄沒再推,靠著牆說:“那也行,你分了我就省事了。”
白芷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這點事算什麼,你種地才是真出力。去年收的時候你扛著鋤頭回來,手上全是繭,我看著都替你疼。”安湄笑了一聲:“種地哪有不長繭的,早就習慣了。明天種子下了,這季就開始了。”
正月十三,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霜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在牆根的枯草尖上掛著一層細白,日光一照就化成細小的水珠,沿著草葉往下滾。霜在腳下沙沙地響,聲音裡帶著那種冬天將盡時才有的溼潤的脆。
壟溝裡的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土粒鬆散溼潤,鬆開手指後碎土順著指縫簌簌地落回地面,帶著一層細密的潮氣,完全沒有凍茬了。
白芷正把粥碗放在灶臺上,見她進來問了一句:“今天土怎麼樣?能下種了嗎?”安湄坐下接過來喝了一口:“能了,全化了,捏開都是散的,潮氣也夠。”
白芷在她對面坐下:“那明天把種子下了吧,趁這幾天天氣好。”安湄端著碗說:“行,明天一早下地。”她喝了幾口又說:“去年黃芪種得密了些,到後面葉子都擠著,今年得稀一點。”
白芷想了想:“那今年就隔寬兩寸,讓根有地方長。”安湄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黨參和當歸還按去年的間距就行,不用改。”白芷說:“那我今天先把種子分好,黃芪分一袋,黨參和當歸分一袋,你明天直接拿去地裡撒。”
安湄把粥喝完把碗擱在灶臺上:“好,省得到時候再翻袋子。”白芷站起來從架子上取下那袋種子解開扎繩,倒了一些在案板上,拿手撥了撥:“顆粒飽滿,他這批種子挑得好。”
安湄走過去也看了一會兒,一粒粒褐色的種子圓滾滾地散在案板上,在日光裡泛著油潤的光:“嗯,比去年的還大一圈。”白芷拿了一張舊紙折了幾道,把種子分份包好:“那明天種下去,等出苗了又是一片綠。日子就是這樣,過完一季又是一季,沒完沒了的。”
安湄站在案板邊看了一會兒那幾包被日光照亮的種子,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褐色的種皮上:“嗯,沒完沒了才好。有得忙,日子才踏實。”白芷把包好的種子碼在灶臺角落:“行了,明天就看你下地的了。”
正月十四,安湄到鎮上的時候街面已經恢復了七八分熱鬧。好幾家鋪子門板全卸了,有人在門口擺出新到的乾果和糖糕,紅紙包著碼成小山。
推開藥鋪的門,一股艾草和陳皮混在一起的苦甘味撲面而來。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掏一隻大麻袋,袋口敞著露出乾透的黃芪片,黃白分明的切面在日光裡泛著淡光。
聽見門響他直起腰來,拍了拍膝頭的灰:“來了?地該下了吧?”安湄在櫃檯前站定,把豆腐放在櫃檯上:“明天就下種。地已經化透了,今天最後踩了一遍,土松得正好。”
孫掌櫃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黃芪片抖了抖放進旁邊的小筐裡:“那就好,趁著這幾日暖和。沈青山前天又來過一趟,問你有沒有把芍藥種下去。”
安湄有些意外:“他前天來過?”孫掌櫃說:“來了一趟,把年前收的桂圓乾送過來,說給你留了一份,還順便問了你種芍藥的事。”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小布袋放在臺面上,“正好你來了,省得讓人再跑一趟。”
安湄接過去解開看了一眼,桂圓乾顆顆圓潤飽滿,褐色的殼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油光,在布袋裡堆了滿當。她繫好袋口:“芍藥已經種下去了,正月初十下的地,澆了透水,這兩天葉子挺得好好的,沒蔫。”
孫掌櫃點了點頭:“那他應該就放心了。他還說種子種下去之後,頭一個月不用急,等出了苗再管就行。”安湄說:“嗯,去年也是這麼種的,我知道。”她把桂圓乾收進懷裡,“那你幫我跟他說一聲,芍藥已經種下了,讓他安心。”孫掌櫃說:“行,他下次來我跟他說。你種子下了之後,有空也來說一聲。”
正月十五,元宵節。天還沒大亮安湄就被灶房那邊的動靜弄醒了,糯米粉特有的那種清潤的香氣隔著院子飄過來,混著白芷在案板上揉麵的細微聲響。
白芷見安湄進來,頭也沒抬:“正好,幫我把芝麻餡搓成圓子,大小勻一點,別大的大小的小。”安湄洗了手在案板前坐下,從那碗芝麻餡裡挖了一小塊,在手心裡搓了兩下,圓溜溜的,擱在案板上:“這個大小行不行?”
白芷瞥了一眼:“行,就這個大小。”安湄又搓了一個,比第一個大了一圈,她看了看擱在旁邊:“這個大了,我重搓。”白芷笑了一聲:“不用重搓,包的時候粉皮多扯一點就行。”
安湄把那個大的留著繼續搓。案板上的芝麻圓子越排越多,一顆一顆黑亮地碼著,像一粒粒大號的藥丸。白芷把糯米粉團搓成長條,掐成一個個小劑子,拿掌心壓扁了,把芝麻圓子包進去,收口搓圓,動作又快又利落,包好的湯圓白白胖胖地碼在案板上排成幾排。
包了大概二十來個的時候白芷停下手,把鍋裡燒開的水端到灶臺上,把湯圓一個一個順著鍋邊滑下去。湯圓沉到底,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浮起來,在滾水裡翻著滾著,皮越煮越透,隱約能看見裡面黑芝麻的顏色透出來。
安湄站在灶臺邊看著鍋裡翻滾的湯圓,白汽撲在她臉上:“煮到什麼時候好?”白芷道:“浮起來再滾兩滾就好了,皮透了就行。”
湯圓在鍋裡翻了幾圈,白芷拿漏勺撈起來分到兩隻碗裡,芝麻的甜香混著糯米的氣息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