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草葉尖上掛滿細密的水珠,在剛剛升起的晨光裡亮晶晶的,柳條也被壓得微微低垂,葉片上滾著水珠,風一過就簌簌地落下來幾滴,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深色圓痕。
菜地裡的苗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綠光,黃芪的葉片邊緣的絨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像鑲了一圈透明的珠子。紫菀的葉片上也掛滿了露水,邊緣的絨毛被水珠壓得貼在了葉面上,在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銀光。
進了灶房,安湄道:“劉嬸家兒媳婦昨晚喝了那個合歡花,也不知道睡得怎麼樣了。”白芷說:“你要是惦記,今天路過她家的時候問問。”安湄說:“行,我中午路過的時候問一聲。我剛才路過老趙頭家門口,那兩隻小黃狗還在門檻上趴著,看著比昨天又精神了一些。”白芷說:“老趙頭養了幾天,應該養熟了。”
安湄說:“嗯,那兩隻小狗一見人就搖尾巴,也不叫。”白芷說:“脾氣好,長大了看家也溫順。”安湄說:“我看他也不是非要留著的樣子,不過我也不急,等人放出話來再說。”白芷說:“你倒是沉得住氣。”安湄說:“等會兒我去劉嬸家看看她兒媳婦怎麼樣了,順便看看她家那棵桂花樹。”
劉嬸正蹲在院子裡擇菜,見她來了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正好,我正想跟你說呢,昨晚上她泡了你送的合歡花,喝了一碗,睡得比前些天踏實多了。”安湄說:“那就好,酸棗仁還沒泡?”劉嬸說:“她說合歡花喝了管用,今晚再試試酸棗仁的。”安湄說:“那行,換著喝也行。”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新買的春筍切成滾刀塊:“她兒媳婦怎麼樣了?”安湄說:“合歡花喝了,睡得比以前踏實,說今晚再試酸棗仁。”白芷說:“那就好。”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手裡的粥碗已經空了,但她還端著,白芷把切好的春筍碼進碗裡,看了她一眼:“想什麼呢?碗都空了還端著。”安湄這才回過神,把碗放回灶臺上:“沒想什麼,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去年這時候,我還在後山翻地,今年這時候,紫菀都長這麼高了。”
白芷說:“日子就是這樣,一年比一年快。”安湄說:“嗯,去年這時候我還不知道紫菀是什麼呢,沈青山送來的種子,我前兩個月也不知道能不能種活。現在好了,苗子長得壯壯的,行情也漲了。”白芷說:“你種東西,向來是越種越有底氣的。頭一年不熟悉,第二年就順了。”
安湄說:“我剛才去劉嬸家的時候,她跟我提了一句,說她家院子那棵桂花樹今年結的花苞比去年多。”白芷說:“那秋天又有桂花用了。”安湄說:“她說等開了花,讓我去摘,說去年曬的幹桂花還剩了一些,讓我先帶點回來泡水。”白芷說:“那挺好的,桂花泡水香。”安湄說:“我也這麼說的,我說過兩天去拿一點回來嚐嚐。”
安湄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那株芍藥苗,葉片又寬了一些,嫩綠的顏色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光:“芍藥最近長得也快。”白芷說:“芍藥到了三月就長得快了,再過些天就該抽新枝了。”安湄說:“等秋天挖出來看看根。”白芷說:“你別老想著挖根,先讓它長好。”
安湄站起來把雞籠搬到院子裡,日光正好鋪滿了整個院子,她把雞籠靠牆放好,又拿了一塊乾布擦了擦裡面的竹篾,竹子在日光裡泛著乾燥的淡青色。牆根下那幾棵辣椒苗葉片在光裡綠油油的,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柳葉在風裡沙沙響著。
安湄在灶臺前坐著,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她的目光還落在窗臺上那隻杏花瓣布袋上。白芷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老是走神?”安湄把茶杯放回灶臺上:“沒走神,就是在想一件事。”
白芷說:“什麼事?”安湄說:“沈青山那封信,說紫菀行情還在漲。我在想,他說的‘還在漲’到底是多少,他信裡也沒寫個數。”白芷把手裡的活停了一下:“他既然說了在漲,就不會是漲一點點。”安湄說:“我不是擔心他壓價,我是想著,要是今年紫菀真能賣個好價,後山那塊地明年是不是能多種幾壟。”
白芷說:“那你得先看看今年的收成再說。種多了也累人。”安湄說:“累倒不怕,就是怕地力跟不上。種紫菀比種黃芪費地,種一年就得歇一年。”白芷說:“那你明年換一塊地種,讓這塊地歇一歇。”安湄說:“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北邊那塊地去年空著,今年翻過一遍了,明年種紫菀正好。”
白芷道:“你要是真想把紫菀種好,今年秋天收的時候多留幾棵做種,明年就不用再買種子了。”安湄說:“沈青山說他要收鮮貨,根都挖走了,哪還有種留。”白芷說:“那你跟他商量一下,留幾棵別挖,等結了種子再收。”安湄想了想:“這倒是個辦法,等他下次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一聲。”
白芷道:“你要是明年真多種了紫菀,晾曬的事也得提前想好,別到時候曬棚不夠用。”安湄說:“曬棚夠用,去年空了大半,今年把竹匾備齊就行。”白芷說:“竹匾夠不夠?不夠的話,現在還能編。”安湄說:“夠,去年收黃芪的時候用了四隻,還有三隻空著。”白芷說:“那夠了。”
安湄靠著牆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沈青山這個人,他到底圖什麼呢?”白芷正在把泡好的木耳撕成小朵,聽見這話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圖什麼?圖你的紫菀長得好,能賣上好價錢唄。”安湄說:“可他自己也說了,行情還在漲,他完全可以收別人的,犯不著年年往我這兒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