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把撕好的木耳放進碗裡，擦了擦手，在她對面坐下來：“你這話說的，人家跑你這兒來，一是你種的東西確實好，二是他信得過你。你以為他年年跑那麼遠的路，就為了一車紫菀？他是在找能長期合作的人。”安湄想了想：“你說得也對，可我就是覺得，他每次來，除了看地，就是看地，也不多說別的。”
白芷說：“他那人話少，但不代表心裡沒數。他要是不上心，犯不著這麼仔細去看種子和地。不過你在意他怎麼看你也正常，他收你的東西，你當然希望他滿意。不過你也別想太多，他滿意不滿意，看地裡的苗子就知道了，不用你猜。”
安湄笑了一下：“也是。等秋天紫菀收了，要是真賣了好價，我打算把後山那塊空地也翻出來，明年多擴幾壟。”白芷說：“那你今年夏天就得把地翻好，晾一個秋天，來年開春就能種。你要是真想擴地，得先把種子留好。光靠沈青山送也不是長久之計。”安湄說：“我知道，今年秋天留幾棵做種。”
三月二十三，街上的人比前幾天又多了些，賣春菜的攤子前圍了好幾個人，有人在挑新下來的蒜苗，有人在買薺菜和春筍，還有人在賣新編的竹筐和草帽，牆角下一溜排開。安湄穿過人群拐到藥鋪門口推門進去，一股甘草和當歸混在一起的清甘味湧出來，在午前的空氣裡散開。
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乾薑片往格子裡碼，聽見門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來了，沈青山昨天讓人帶話了，說紫菀的長勢不錯，讓你繼續照看著就行。你地裡的活他放心，讓你別太操心。”安湄說：“那行，我知道了。你上次說那批幹菊花還有嗎？”
孫掌櫃說：“有，昨天又到了一批新的，比上回的還乾淨。”他從櫃檯下面的格子裡取出一隻紙包放在臺面上，“你看看這個，顏色正，沒有碎末。”安湄接過去解開看了一眼，幹菊花金黃飽滿，花瓣完整，湊近了聞有一股清冽的甜香：“這個確實好，幫我包一小包吧。”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新買的春蒜剝了皮，白生生的蒜瓣碼了一碟：“孫掌櫃說什麼了？”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沈青山讓人帶話，說紫菀長勢不錯，讓我繼續照看著就行。我還買了一包乾菊花，孫掌櫃說新到的，比上回的還乾淨。”白芷拿起來開啟聞了聞：“確實香，顏色也好。留著夏天泡水喝，清熱。”
安湄說：“嗯，我就是想著夏天快到了才買的。劉嬸家的桂花我去拿過了，她說夠我喝一陣子的。”白芷說：“她給你包了多少？”安湄說：“包了滿滿一布袋。”白芷說：“那今年夏天不愁沒東西泡水了。”安湄說：“嗯，桂花有了，菊花也有了，春茶也還有半包。”
白芷說：“你這日子過得滋潤。”安湄笑了一聲：“滋潤就滋潤吧。對了，老趙頭家那兩隻小黃狗，昨天我看見他拴在院子裡了。”白芷說：“拴起來了？”安湄說：“嗯，大概怕它們跑到路上去。”白芷說：“說明他打算養著了。”安湄說：“看樣子是。”
安湄說：“沈青山下回來，我得問問他留種的事，看他怎麼說。”白芷說：“你問就是了，他不會不答應。”安湄說：“我總覺得，他給我紫菀種子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算好了。我種出來，他收走，兩下里都有賺頭。我要是留種，他大概也能算到，只是他不說出來。”白芷說：“他那個人，心裡比誰都清楚，嘴上卻不說透。”
安湄說：“就是不說透，才讓人覺得踏實。他要是什麼都攤開了說，反而讓人覺得生分。我今天在鎮上碰見劉嬸她兒媳婦了。”白芷說：“她出來走動了？”安湄說：“嗯，氣色好了不少，臉上有血色了，不像前幾天那樣灰撲撲的。她說昨晚喝了酸棗仁，一覺睡到天亮。她還拉著我說了好一陣子話，說我給她送藥，她一直記著。我說不用記著，小事一樁。她說這不是小事，說能睡個好覺比什麼都強。”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柳樹上，柳條在風裡擺著，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晃動：“你說，沈青山下次來的時候，會不會又帶什麼新東西來？”白芷正在把切好的蘿蔔絲碼進碗裡：“他上次帶了紫菀，再上次帶了芍藥苗，再下次說不定又帶了什麼。他那個人走南闖北的，手裡東西多。”
安湄說：“也是。他每次來，不是帶種子就是帶苗子，沒一次空手的。”白芷說：“他帶了你就種，種好了他收，兩邊都不虧。”安湄說：“他要是再帶新東西來，我怕地不夠種。”白芷說：“那就把後山那塊空地也開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安湄想了想：“那塊地是空著，但土質不如現在這塊好，石頭多。”
白芷說：“石頭多撿一撿就行了，土翻幾遍就鬆了。如果你一個人來不及，就等我們兩個都有空的時候，反正也不是什麼技術活，就是要些時間。”安湄說：“也是，等秋天收完了，把那塊地翻一遍，明年種什麼都行。”白芷說：“你要是真想把那塊地開出來，秋天就動手，別拖到冬天。冬天土硬了不好翻。”
安湄說：“你說沈青山下次來，會不會帶點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白芷說：“他那人見的東西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見得多了。他既然拿給你，就是覺得你能種好。你種的東西他看過幾回了，他心裡有數。你要是想知道，下次他來了，你當面問他。”安湄說：“他那人，問了也不會說得很明白。”白芷說：“那就別問了，看他做就行了。他做事從來不會讓人吃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