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安湄吃過早飯去後山走了一圈。晨光鋪在菜地上，苗子在光裡綠得發亮，黃芪的葉片寬厚深綠，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粉。黨參的莖稈又粗了一些，葉片嫩綠透亮。紫菀那兩壟地已經密密地鋪了滿地，葉片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晚泡好的黃豆撈出來瀝水，豆子脹得圓滾滾的，在竹篩裡滾來滾去：“地裡沒事吧？”安湄說：“沒有，都好好的。”白芷把竹篩端到磨盤邊上：“紫菀的根又長了？”安湄說：“長了，比上回看的時候又往外鋪了一圈，根鬚伸開了，看著確實比之前穩當多了。”
白芷往磨盤裡倒了一把黃豆，轉了兩圈磨柄：“那就好，根長開了，上面就不用多操心了。”安湄在灶臺前坐著，看白芷磨豆漿，磨柄吱呀吱呀地轉著：“你說秋天的時候，紫菀的根能長多大？”白芷想了想：“要是土夠松，肥夠足，根應該能長到一紮長，粗細跟大拇指差不多。”
安湄說：“那比黃芪粗？”白芷說：“紫菀根比黃芪細一些，但勝在根多，一株能分出好幾條。”安湄說：“那收的時候得小心點，別挖斷了。”白芷說：“你挖黃芪的時候穩當得很，挖紫菀應該也不會差。”安湄說：“要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呢？到時候又要挖又要裝車。”
白芷說：“沈青山不是說他會帶人來挖嗎？”安湄愣了一下：“對，他說過，他帶人挖，我等著收錢就行。”白芷說：“那你還擔心什麼。”安湄說：“也是。我總想著什麼事都自己來，忘了他說過他帶人。”白芷說：“你就別自己扛了，他說了他帶人來，你就讓他帶人來。他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安湄想了想：“沒有。”
白芷說：“那不就得了。你只管把地養好，到時候他來挖，你站在旁邊看著就行。”安湄靠著牆，窗外的日光從柳葉縫裡照進來灑在灶臺地面上：“我就是習慣了自己做，總覺得讓別人來做不放心。”白芷說：“紫菀是他拿來的種子，他比你還上心。他不會讓那些根挖壞的。”
安湄說：“也是。他上回來看紫菀的時候，蹲在那兒翻了半天葉子，連根都沒碰一下，光是看葉子就知道長得好不好。”白芷說：“他種過的地比你多得多，你信他就行了。你要是真不放心，等秋天他來的時候，你跟著他一起下地挖也行。”安湄說：“嗯，到時候我跟著他一起下地。”白芷說：“那就行了，他挖你挖，兩個人幹活更快。”安湄說：“嗯，兩個人幹活更快。”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沈青山會一直收我種的藥材嗎？”白芷轉磨柄的手沒停：“怎麼突然問這個？”安湄說：“就是忽然想到了。他收了我兩年了，黃芪、黨參、當歸，今年又多了紫菀。我怕他哪天有了別的路子，就不收我的了。”
白芷停下手裡的活，看了她一眼：“他要是想換路子，去年就不會又給你送種子來。”安湄說：“我知道，就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萬一呢？”白芷把磨柄放下，在她對面坐下來：“你聽我說，沈青山收你的藥材，不是因為你求他，而是因為你種出來的東西比別處的好。他做生意的人，心裡算得比誰都清楚。只要你的東西一直好，他就不會換人。你要是種得不好，就算你們認識再久，他也不會收。”
安湄說：“那倒是。他那人做事情，從來不看人情，只看貨。”白芷說：“所以你別想那麼多，把地種好就行。他收不收，不是你說了算的，但地裡的東西好不好的，是你說了算的。”安湄點了點頭：“我知道。就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他要是哪天不收了，我這塊地還能種什麼。”白芷說：“那就等到那時候再說。你現在想那麼多，紫菀也不會長得更快。”安湄笑了一聲：“你說得對，我先把眼前的地種好，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落在那隻磨盤上：“你說，沈青山收藥材的時候，會不會也收別家的？”白芷轉著磨柄，聲音隨著吱呀聲一高一低：“肯定收，他又不是隻做你一個人的生意。他到處跑，哪家有好貨他收哪家的。”
安湄說：“那他收別家的紫菀嗎？”白芷想了想：“應該收，但能不能收到比你好的，那就不好說了。”安湄說：“也是。他那個人眼睛毒，不好的貨他不會要。”白芷說：“所以你不用擔心他不要你的，他要是不要你的，那別家的更入不了他的眼。”安湄說：“我就是怕他哪天收夠了，就不來收了。”
白芷停下手裡的磨柄，看了她一眼：“他收夠了？藥材哪有收夠的時候。他收回去轉手就賣出去了，年年都要貨，怎麼會收夠。”安湄說：“也是。”她靠著牆，窗外的日光從柳葉縫裡照進來灑在灶臺地面上，“我就是有時候會瞎想，想著今年紫菀要是賣得好，明年他會不會多收幾壟。”
白芷說：“那你就多種幾壟。他既然說了行情好，就不會只收一年。”安湄說：“嗯，多種幾壟也好，反正地空著也是空著。”白芷說：“那你就種，他來了自然會收。”
安湄說：“你說，明年除了紫菀，還能種點什麼新的？”白芷說：“那得看沈青山明年帶什麼來。”安湄說：“也是。他要是帶新東西來，我就種新東西。他不帶，我就接著種紫菀。”
安湄下定了決心似的開口：“白芷，你說我要是明年真多種幾壟紫菀，沈青山會不會覺得我貪心？”白芷道：“他只會覺得你上道。做生意的，最怕種地的人沒膽子擴。你種得多，他收得多，他高興還來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