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農垂眸凝視那枚細小的種子，目光細細分辨：“看著像是一味藥材的種子。”
安湄指尖輕輕蹭過種子堅硬的表皮，輕聲開口：“他一路留下無數信物，碗、桂皮、枸杞、各式葉片，全是風乾定型的死物。這是第一次，留下一粒種子。”
“種子和別的信物不一樣。”藥農抬眼，神色沉靜，“它是活的。只是他從頭到尾，沒有半句說明，沒人知曉這究竟是什麼種子。”
安湄望著橋下靜靜流水，緩緩道出揣測：“他應該是想讓我們親手種下。等來日生根發芽、抽葉成形，一切答案，自然揭曉。”
五月十三，客棧大堂空曠安靜，唯有藥農獨坐靠窗桌前：“柳溪鎮只此一家藥材鋪，在街尾，招牌是濟生堂。”
安湄有些意外：“你去過了？”
“清早路過那邊。”藥農淡淡開口，“鋪子還沒開門，門縫裡塞了一片桂皮，樣式、切口，和我們之前撿到的一模一樣。”
二人循著長街一路行至街尾，最終在掛著“濟生堂”舊木招牌的藥鋪前駐足。鋪門已然敞開，門口整齊擺著幾隻竹匾，裡面晾曬著切好的各類藥材，藥香淡淡，隨風漫開。
安湄立在門口，並未貿然入內。目光靜靜掃過店內櫃檯，鋪中空無一人，唯有一盞殘燈擺在賬本旁，燈火未熄，餘溫尚在。
她靜立片刻，正欲轉身離去，一道身影忽然從櫃檯後緩步走出。來人身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長衫，手中握著一把老舊戥子，氣質溫沉淡然。
他抬眼望向門口佇立的安湄，語氣平和：“進來吧。門開著，本就是專門等人來的。”
安湄道：“您是這裡的掌櫃？”藍布衫男子將手中戥子輕輕放下，淡淡回道：“算是，這間鋪子一直由我照看打理。有人留了話，近日會有一位姑娘專程尋來。”
安湄問道：“那他可曾留下別的東西？”聞言，男子側身俯身，從櫃檯下方的木格之中，取出一隻小巧布袋，輕輕擱在臺面之上：“這是他前日臨走前託付於此的。他交代，若是有人來找他，便將此物轉交。”
安湄伸手接過布袋，解開束口的繩結。袋中靜靜躺著三樣物件：一小把幹艾草、一粒風乾紅棗、一片乾枯竹葉：“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話留下嗎？”
藍布衫掌櫃望著她，一字一句，緩緩轉述：“他讓我轉告你——該見的都見了，剩下的在土裡。”
藥農道：“藥材鋪那位掌櫃，沒有說別的？依我看，那粒種子，多半就是他口中‘剩下的’東西。”
安湄緩緩攤開掌心，那枚小小的種子靜靜臥在手心，安穩又沉寂。
“他說該見的都見了。”她輕聲開口，語氣藏著一絲悵然，“可那個姓林的人，我自始至終，一次都沒有真正見過。”
藥農看著她，緩緩道出揣測：“或許他早就出現在我們沿途見過的光景裡，只是匆匆一瞥，你沒能將他認出。”
二人並肩走出客棧，順著青石板長街緩步走向鎮口。天光朗朗，鋪滿整條街巷，日光曬得青石路面微微發燙。 橋頭的老柳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的樹蔭濃密厚重，堪堪遮住一方天地。樹下青石上積著厚厚一層乾枯柳葉，像是被晚風日日收攏，靜靜堆疊在此。
安湄側身坐在樹下的青石上，輕靠著粗糙的樹幹，目光遙遙落向石橋橋面。偶爾有行人踏橋而過，細碎的腳步聲敲打石板，悠悠傳來，又緩緩消散在風裡。藥農在她身側的石塊落座，二人默然無言。唯有輕柔晚風拂過柳枝，萬千枝條輕輕搖曳，晃碎了滿樹天光。
靜靜靜坐許久，鎮口的方向緩緩走來一道身影。來人身著一身素淨灰布短衫，步履從容不迫。行至橋頭時，他腳步微頓，抬眸朝著柳樹這邊淡淡一瞥，隨即又收回目光，繼續穩步前行。
安湄端坐未動，視線牢牢鎖在那人身上。 待他行至柳樹近旁，腳步悄然放緩。他垂著手，看似漫不經心地從袖口摸出一物，輕輕擱在樹根旁的青石之上，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徑直朝著鎮深處走去，背影漸漸融進日光裡。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走遠，安湄才起身邁步，走到樹根青石邊。石面上靜靜躺著一片乾透的槐樹葉，葉脈清晰規整，葉片完整無缺，分明是剛被人放下不久。她俯身拾起葉片，輕輕翻面。葉背之上，畫著一個極簡的符號——一道蜿蜒曲折的細線，水波流轉，酷似流水的形態。
她捏著這片特殊的槐樹葉，折返樹下，遞給藥農：“他放了最後一片葉子。” 藥農接過細細端詳：“這紋路，看著像是河流的標記。”安湄道：“應該是柳溪，這條環繞小鎮的河。他大抵是在指引我們，順著這條溪河往下走，就能找到他。”
說罷，她起身沿著河岸，朝著下游緩步走去。一路細細搜尋，岸邊草叢乾淨空蕩，再也尋不到半點新的記號。她繼續往前走出一段距離，忽見河畔立著一棵歪脖子老柳。樹根處的泥土有被人刻意撥開的痕跡，一小截乾枯的艾草，半掩半露埋在土中。
安湄彎腰把艾草放在橋頭石墩上，石墩表面除了新落的灰塵和風乾的苔蘚外，別無他物。藥農立於橋頭，輕聲發問：“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除了艾草，可還有別的物件？”
“沒有了。”安湄抬眸回話，“只是那裡的泥土是鬆動的，是新近翻過的痕跡，絕不像是隻單單埋下一截艾草這麼簡單。”藥農望著河畔方向，緩緩推測：“或許他在土中埋下了其餘線索，只是藏得極深，尚且沒有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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