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點點頭:“難怪他會選那裡。人來人往,魚龍混雜,他隱在人群裡,既能看著我們,又不會輕易被察覺。”
“也未必只是觀望。”藥農補充道,“說不定,他早已提前趕到柳溪鎮,尋好客棧住下,靜靜等著我們過去。”
安湄不再多言:“那我們即刻動身,去柳溪鎮。”藥農微微一怔:“現在動身?天色已經快要暗下來了。”安湄道:“那就趁著天光未盡,能走多遠,便走多遠吧。他留的東西,像是在畫一張地圖。”
藥農垂眸望著她懷中的信物:“每一樣物件,都對應著一處地方。”安湄緩緩細數:“粗瓷碗對應客棧,桂皮對應藥材鋪,枸杞對應城西空地,信紙對應茶館,薄荷葉對應路邊沿途。他留下的每一件信物,都精準錨定一個地點。”
藥農問:“照這樣來看,下一處線索,會落在什麼地方?”安湄眸光望向遠方延伸的官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大機率是柳溪鎮裡的位置,或許是那座老石橋,又或許是橋頭的大柳樹,我們走吧。”
紮緊布袋繩結、背好行囊,她順著開闊的官道穩步前行。天光溫柔鋪灑,田野覆著一層溫潤的嫩綠。行出一段路程,她悄然放緩腳步,路側赫然立著一座陳舊的土地廟。廟門半掩半合,門前石階落滿乾枯的槐花,靜謐荒蕪。
安湄駐足廟前,彎腰拾起一片階上槐花。花瓣早已徹底風乾,邊緣蜷曲收攏,像被歲月輕輕斂起的袖角。她細細端詳片刻,又將槐花輕輕放回原處,抬步走入廟中。
廟宇狹小簡陋,供臺積著薄薄一層浮灰,牆角堆疊幾捆枯乾草料,四下空空蕩蕩,再無他物。
她轉身退出廟門,靜立片刻,目光細細掃過石階周遭。角落的塵土紋理格外異樣,一小塊地面平整緊實,明顯是被重物長期壓制過的痕跡。
安湄屈膝蹲下,指尖輕輕撥開表層浮土,一方小巧的布囊顯露出來。布囊以草繩束口,樣式、質感,都和之前城西撿到的布袋一模一樣。
她取出布囊、解開草繩,將裡面的物件盡數傾入掌心。是一片乾透的槐樹葉,葉脈紋路清晰完整,葉片完好無損,正反乾淨利落,沒有字跡,沒有墨痕,乾乾淨淨,無半點多餘痕跡。
她反覆翻看兩遍,確認再無隱藏線索,方才起身走到藥農身側,將槐樹葉遞了過去:“在土地廟石階下埋著的。”藥農接過葉片細細打量:“他竟連這荒僻的土地廟,也特意留下了記號。”
安湄道:“他留下的每一樣信物,從來都不是無用的擺設,每一處線索,都是在指引我們下一步的方向。這座土地廟,應該是他埋下的最後一處記號了。”
藥農側首看她,眸中帶著疑惑:“何以見得?”
安湄心下了然:“槐樹,正是柳溪鎮橋頭那棵古樹的專屬標記。他一路沿途佈設所有信物、所有地點、所有線索,兜兜轉轉,層層鋪墊,歸根結底,指向的從來只有同一個終點——柳溪鎮的那座石橋。”
又走了一段路之後,路邊出現了一塊舊石碑,碑面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只有最下面一行還能辨認出“柳溪”兩個字。
安湄緩緩放緩腳步,在石碑前駐足停立。她俯身凝望著斑駁碑面,將殘存的二字細細確認,指尖輕輕撫過石碑稜角。經年風吹雨打,粗糙的石面被磨得溫潤光滑,鋒利的邊角早已褪去鋒芒,盡數磨成了圓潤的弧度。
她直起身,望向延伸向前的官道,輕聲開口:“柳溪鎮應該不遠了。”
藥農抬眸望向遠處的土坡,語氣篤定:“翻過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見鎮子了。”
安湄側身繞過老舊石碑,踏著平整官道穩步前行。待二人翻過土坡,眼前視野驟然開闊。坡底靜臥著一座素雅的小鎮,白牆灰瓦錯落排布,古樸靜謐。鎮口橫跨著一座石拱橋,橋頭矗立著一棵蒼勁老柳,綿長柳枝垂落河面,在溫潤天光裡漾著一層通透油亮的綠意。
安湄立在坡頂,沒有急於邁步下山,靜靜凝望石橋與古柳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藥農:“就是這裡,我們要找的地方。”
藥農望著山下的小鎮,輕聲詢問:“現在下去看看嗎?”
“不急。”安湄微微搖頭,“先不要貿然上橋進鎮,仔細看看四周,有沒有他留下的記號。”確認周遭暫無異樣後,她才順著官道徑直走向橋頭。
石橋的青石板歷經歲月行人踩踏,光潔平整。橋欄之上,深淺交錯的劃痕縱橫交錯,皆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橋下流水清淺澄澈,水底卵石清晰可見,流水悠悠,靜謐安然。
藥農並未隨她上橋,獨自立在橋頭老柳樹下,脊背輕靠粗壯樹幹,靜靜望著橋上的身影,始終默然不語。
安湄在橋上靜立片刻,隨即抬步走下石橋,沿著河岸緩步慢行。行至一處草叢,她俯身低頭,一眼瞥見石塊下壓著一片乾枯柳葉。葉片完好無損,葉脈舒展清晰,絕非自然飄落,分明是人為安放不久。
她抬手拾起柳葉,轉身折返橋頭,將這片柳葉遞至藥農手中:“他在橋下,也留了東西。”
藥農垂眸端詳著:“他這是步步引導,我們走一處,他便留一處葉子,一路把我們引到柳溪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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