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安湄吃過早飯去後山走了一圈。晨光鋪在菜地上，苗子在光裡綠得發亮。黃芪葉片深綠寬厚，紫菀新長的莖稈挺拔舒展，滿田藥草長勢規整，無雜草枯葉，乾淨利落。
進了灶房，白芷問她：“後山地裡都妥當？”安湄應道：“都好好的，我想去溪邊看看那粒種子。”白芷道：“雖說只種下一日，沒這麼快發芽，但若是你想去，便去吧。”
安湄起身往後山溪邊走去，蹲在覆土的地塊前靜靜凝望。土面溼潤平整，是她昨日親手壓過的模樣，沒有任何被翻動、被鳥獸觸碰的痕跡。
回了灶房，白芷問道：“溪邊怎麼樣？”安湄道：“土還是溼的，乾乾淨淨，沒有被動過。”白芷頷首：“那便是好的，起碼沒有野物刨土。”安湄道：“我今日想去一趟鎮上。就去孫掌櫃的藥鋪坐坐。”
街上攤販稀疏，比往日冷清不少。藥鋪大門敞開，孫掌櫃正收拾麻袋，聽見動靜直起身拍去手上塵土：“來了。”安湄道：“孫掌櫃，我來向你打聽個人。一位從南邊來的林姓藥材商，你可有印象？”
孫掌櫃微微思索，隨即搖頭：“姓林的藥材商，不曾聽過。不過前幾日鎮上倒是來過一個怪人。是一個穿灰衣裳的中年男人，他在街上轉了一圈，沒來店裡，就靜靜站在藥鋪門口片刻，隨後便離開了。”
安湄問：“他可留下過什麼東西？”孫掌櫃搖頭：“沒有，什麼都沒留，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朝南走的。”
回到灶房，白芷抬眸問道：“打聽到訊息了？你覺得，你問得那個人？你打算如何？”
安湄嘆了口氣：“不如何。他已然南去，我不必追，也不能追。”屋內靜了片刻，白芷再度開口：“你篤定，那灰衣人就是一路留信物的人？”
“是他的行事風格。”安湄緩緩道，“他從南邊來，從不進店、不停留，只露一瞬蹤跡，讓人知曉他來過。他向來如此，放完痕跡便走，從不等任何人。”白芷沉吟：“那你覺得，他還會在鎮上留別的東西嗎？”
“不會了。”安湄輕輕搖頭，“該留的線索，早已盡數留下。餘下所有答案，都埋在土裡。”白芷問：“你今日在鎮上逛了一圈，可還發現別的異常？”安湄回想片刻：“燒餅攤今日沒出攤，賣豆腐的老伯也歇了兩日。說天干燥熱，喉嚨灼痛不適。”白芷微微詫異：“那倒是稀奇，他常年出攤，極少歇業。”
白芷問道：“你今早去溪邊看種子，土面上可曾有半點異樣痕跡？”安湄回身落座：“沒有，土面平整如初，和我昨日埋種時一模一樣。沒人動過。”白芷放心頷首：“那就穩妥了。”安湄道：“那包乾薄荷我明日一定送去。往年秋裡我也給老伯帶過，他說寨子裡的幹薄荷，比鎮上藥鋪的成色好，泡水清亮潤喉。”
白芷問：“賣豆腐的老伯跟你訴說嗓子難受，當時你是站在門外同他交談的？”安湄點頭：“嗯，站著。他斜倚門框，手上空空，我剛走到門前，他便主動說起這件事，這番說辭，彷彿已經對不少人講過。”
白芷眉頭微蹙：“除了咽喉不適，他還提及別的事情嗎？”安湄道：“沒有，說完之後，只補充了一句，近日風大，塵土飛揚。途經鎮口那棵老槐樹，我還看見樹下堆著一小攤溼泥。泥土潮氣未散，顯然剛被翻動不久。泥土擱在一塊舊布之上，邊上散落幾片浸水的草葉。不像是路人隨手丟棄，反倒像是從樹根深處被什麼東西翻掘出來。”
白芷隨口推測：“許是雨水沖刷出來的。”安湄道：“這些日子，一滴雨都未曾落下。”白芷抬眼望向安湄：“那你心中，有什麼猜想？”安湄搖了搖頭：“我無從知曉。那攤泥土的位置，就在槐樹根部向南兩步開外，恰恰就是我每回路過，都會下意識放緩腳步的地方。我原地佇立片刻，沒有伸手觸碰，徑直離開了。”
安湄道：“明天送去幹薄荷的時候，我打算繞到老槐樹那邊，再看一看那攤泥土是否還留在原處。”白芷道：“倘若泥土依舊還在，便能排除雨水的緣由。”安湄點頭：“若是已經消失不見，就代表，有人剛剛來過。”
白芷問：“你說明日去查那堆泥巴，若是還在，打算怎麼做？”安湄道：“我會掀開看看，底下是不是壓了東西。”
白芷有些好奇：“你心裡揣測，會是什麼？”安湄語氣淡然：“說不準，或許是另一片落葉，或許是別的信物。他向來如此，從不會將東西擺在明處，總習慣悄悄藏在物件之下，等人主動發現。今日我路過老槐樹，樹下空空無人。那堆溼泥就在樹根以南兩步的位置，我駐足看了片刻，沒有蹲身細看。”
白芷問道：“當時周遭，可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安湄搖頭：“鎮上街市冷清，各家鋪子都在收攤，四下安安靜靜的。”白芷輕聲道：“這般看來，大機率是他提前安置好的，算準了你必定會途經此處。”安湄卻並不篤定：“也未必是他。或許是過路之人無意留下，或許是槐樹根系自行翻拱出的新土。只是那泥土潮氣未乾，分明是剛從地底翻出來沒多久。”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我返程路過豆腐老伯家門口，看見他坐在門檻上喝茶。”白芷收拾碗碟的動作微頓：“他不是嗓子不舒服，身子不爽利嗎？”
“是不舒服。”安湄輕聲道，“可他沒在屋內靜養，反倒坐在門口。手裡茶碗滿滿當當，一口未動。看著不像單純歇坐，倒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望著街市發呆。我路過時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開口。我走遠後回頭看，他依舊維持著原樣，端著滿碗涼茶，靜靜坐在門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