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若有所思：“你覺得，他是在等你？”安湄道：“說不準。今日鎮上人煙稀疏，他獨自守在門口，分明是想等著誰過來、說上幾句話。”白芷道：“明日記得去老槐樹那邊看一看。泥巴若還在，就掀開查驗底下是否藏物；若是消失，便是有人暗中來過了。”安湄應聲：“我曉得。”
白芷道：“你返程那日天色未黑，可留意過槐樹底下的泥巴還在不在？”安湄答：“還在的。色澤褪去了初翻的溼亮，看著被風靜置了一陣，不似剛挖出的模樣。”
白芷問：“那你覺得，它能留到明日嗎？”安湄語氣篤定：“能。這不是無意散落的東西，是有人掐著時辰、算準位置，特意留在那裡，等著我發現的。”
白芷問：“那明日你去若是還在，打算如何處置？”安湄道：“先繞著泥巴走一圈。”安湄緩緩道，“細看周遭有沒有留下腳印痕跡。若是真的有腳印，便順著腳印的方向，往深處看一看。”白芷聞言不再多問，道：“明日早些動身，趕在日頭升起、天光燥熱之前去。”
白芷道：“你今天回來的時候，經過村口那棵槐樹底下，有沒有看見老趙頭蹲在路邊擇菜？”安湄應聲：“看見了。他坐在自家門檻上，身前擺著一隻竹青筐，滿滿一筐青豆，擇得慢悠悠的，一點也不急。”
白芷輕輕嘆了口氣，隨口聊起家常：“他這幾日都是這樣，日日守在門口擇菜，從午後坐到傍晚。有時候菜早就擇乾淨了，也不進屋，就那樣靜靜坐著吹風。”安湄微微沉吟：“他這般日日守著，莫不是在等人？”
“多半是等他兒子。”白芷道，“他兒子在鎮上做工，路途遠，事務忙，總要隔個好幾日才能抽空回一趟家。他挑在門口擇菜，不過是尋個向陽避風的位置，坐著心安。”安湄聞言靜默片刻：“原來如此。兒子幾日不歸，他便日日坐在門口等著。” 白芷點頭附和：“他做事最細緻，筐裡的青豆擇得乾乾淨淨，爛殼碎葉一片不留。哪怕盡數擇完，筐擺得整整齊齊，也依舊守在門口，遲遲不肯收進屋。”
白芷道：“明天你要是去鎮上，順便幫我帶一包鹼回來，家裡做面用的快沒了。”安湄抬眸應聲：“鹼？上次才買回來，這麼快就用完了？”
“還剩淺淺一點底子，揉兩回面就見底了，撐不住幾日。”白芷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隨口叮囑，“你路過雜貨鋪順手捎一包就好，不著急。”安湄頷首：“好。鎮上兩家雜貨鋪，是街口的好用，還是街尾那家的更好？”
白芷道：“街尾那家的鹼顆粒更細，揉麵的時候化開得勻，做出來的麵皮口感更軟和。你路過豆腐攤的時候，記得多看兩眼就行。要是老伯還沒出攤、身子沒好利索，別多問，靜靜路過就好。”安湄瞭然點頭：“我曉得。他性子執拗，素來不愛旁人追問身體的事。”
白芷道：“對了，方才說的巷口擇青豆的大爺，今日還在老地方坐著嗎？”安湄道：“還在的，我返程回寨的時候，他依舊守在門檻邊。”白芷輕嘆一聲：“他兒子在鎮上做工，三五日才回一次。他日日從午後坐到天黑，一筐青豆擇了一遍又一遍，就算擇得乾乾淨淨，也不收拾進屋，就靜靜擺在身側。”
安湄輕聲問道：“那一筐青豆，他斷斷續續擇了好幾日了？”白芷應聲：“是啊，天晴日暖便擇得快些，天色陰下來、起風了，他動作就慢下來，日日守在門口耗時辰。”安湄道：“明日我去鎮上，若是看見他還在，便問問青豆的價錢，買些回來。”
白芷搖了搖頭：“他哪裡是想賣豆子，不過是藉著擇菜的由頭，坐在門口等人罷了。無心做買賣的。”安湄道：“我知道，只是隨口問一問，他若是不願賣，我便不勉強。若是他筐裡的青豆看著新鮮，我還是試著買一點。”白芷溫聲應道：“隨你，他不賣便算了。”
五月十六，路兩邊的草已經長到膝蓋了，綠油油的。菜地裡的苗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黃芪的葉片寬厚深綠，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紫菀的莖稈又粗了一些，葉片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
白芷道：“今日打算去鎮上？”安湄點頭：“嗯，去一趟。給家裡買包鹼，順便看看巷口擇青豆的大爺，今日還在不在。”
行至村口老槐樹，她下意識放緩腳步。樹根那堆泥巴還在，只是被夜風晾曬一夜，體積稍減，邊緣乾裂泛淺，褪去了昨日的溼重。她未曾駐足，徑直往前。今日鎮上比昨日熱鬧不少，沿街鋪門盡數敞開，街坊灑水掃地、擺貨張羅，煙火氣十足。
安湄先去了街尾的雜貨鋪，買了一包細鹼，草紙仔細包好，妥帖放進竹籃。折返途中，恰好看見巷口的大爺依舊坐在門檻上擇青豆，身前竹筐裡的豆子少了大半，顯然晨起又細細擇過一遍。
安湄上前輕聲開口：“大爺，您這青豆怎麼賣？我想買一點。”大爺抬眼瞥了她一下，又低頭看著筐裡飽滿的青豆，擺擺手道：“都是自家田裡種的，不賣，留著自家炒菜吃的，如果你既然愛吃，就拿一把去，不值當收錢。”
途經豆腐老伯家門口，門板已然卸下。老伯安穩坐在櫃檯後飲茶，氣色舒展，看著已然痊癒。安湄提著滿滿一籃東西折返寨子，走進灶房，白芷問：“東西都順利買到了？”
“嗯，都辦妥了。”安湄應聲，“街尾的細鹼，還從大爺那裡拿了一把新鮮青豆。”白芷輕笑一聲：“平日裡他守著豆子寸步不離，倒是捨得給你。”
安湄道：“他心善，說自家種的，不肯收錢。”白芷點點頭：“那下次你再路過鎮上，順手給他帶幾個土雞蛋。咱們寨裡的雞蛋鮮嫩，也算回饋他這份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