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在灶臺前坐下來:“那個大爺的豆莢比昨天鼓了一些,像是又長了一夜。”白芷道:“想來他是日日去摘新豆,日日坐在門口擇,才總有這般鮮嫩飽滿的。”安湄想起方才所見:“他擇菜的門檻邊,擺著一碗清水,水面浮著幾片薄荷葉。”
白芷抬眸問道:“是泡來潤喉喝的?”安湄搖頭:“不像,碗裡的水紋絲未動,看著不像是用來飲用的,反倒像是特意擺著裝點的。”白芷道:“許是老人家閒情,擺出來,圖個清爽好看,也能引得路人多看兩眼。”
安湄默然片刻,開口轉了話題:“我今日路過老槐樹,那堆泥巴還在。比昨日干了不少,邊緣都裂開細紋了。”白芷道:“那正好,趁著還沒徹底乾透,要不要今日去翻翻看看底下藏了什麼?”
安湄語氣從容:“這不急,再等等明天。若是明日還在,我再去細看。”白芷道:“那你明日一早去,晨時光線好,看得清楚。方才你帶回的鹼我收妥了,粉質細膩,足夠家裡做許久麵食了。”安湄應聲:“街尾那家的鹼確實最好,細粉不結塊,揉麵化開得極快,做出來的麵皮也勁道。”
安湄道:“那往後買鹼,就固定去他家。院裡的辣椒苗竄得很快,又長高了一截。”白芷道:“連日天晴,日光足,該澆水保溼了。”安湄點頭:“明日清晨我去澆。明日我先去溪邊瞧瞧種子,再去槐樹底下看那堆泥巴。”白芷應道:“即便真有動靜,嫩芽也極小,非得蹲身細看,才能察覺分毫。”
安湄道:“我今日路過村口,看見老趙頭在院裡劈柴。”白芷動作一頓,詫異抬眼:“他劈柴?前幾日還總唸叨腰沉腰痠,動彈不得。”
“沒劈多少。”安湄輕聲道,“就幾根細柴,慢慢劈完,一根根碼在牆角,擺得齊齊整整,長短分毫不差。”白芷聞言瞭然一笑:“這般規整,定是等著人回呢。”
“我看著也像。”安湄點頭,“他動作雖慢,卻格外用心,每一根柴都對齊放平,半點不亂。”白芷道:“這是他兒子的習慣。那孩子自小細緻,往日在家劈柴,也是這般碼得整整齊齊。”安湄眼底閃過一絲淺淡瞭然:“這麼說,他兒子今日該是要回來了。”
白芷夾起一片薄脆的蘿蔔片,擱在她碗沿:“新醃的,嚐嚐味道。”安湄抬手拿起咬了一口,清脆爽口:“脆嫩入味。”白芷笑了笑:“醃足兩日,鹹香剛好透進去,不齁不淡。”安湄吃完餘下半片:“這個配白粥最合適,明日早膳吃正好。”
安湄道:“院裡這棵柳樹,枝葉比去年繁密多了。”白芷道:“今年春雨勤,草木長得旺。”安湄點頭:“是啊,牆角的石榴樹也冒了滿枝花苞。”白芷道:“石榴生性耐旱,雨水太多反倒容易落苞,未必坐得住果。”安湄道:“那不知今年能留住幾顆石榴。”白芷道:“等花期過了,自然就知曉了。”
日頭又西移了一截,灶臺上的影子拉長了一些,像一隻正在被時間緩慢撐開的手。安湄開口問道:“老趙頭今日劈的柴,你聽著是楊木還是松木?”白芷將最後一隻碗妥帖碼進碗架:“聽聲響該是松木。楊木質軟,劈開來聲音發悶,沒有這般清脆利落。”
安湄輕輕點頭,瞭然道:“那他兒子今晚定然是要回來過夜的。楊木火勢急、燃得快,只適合白日短時用;松木耐燒保溫,夜裡燒最合適,他分得極清楚。”白芷聞言輕笑:“你倒是把柴木習性都摸透了。”
“寨裡日日燒火,聽得多、看得多,自然就分清了。”安湄道:“兩種木頭的紋理、聲響、火勢,樣樣都不一樣。今日路過鎮上雜貨鋪,看見掌櫃在門口曬陳皮。”白芷習以為常:“他年年這個時節都要曬一批,算是老規矩了。”
“今年倒比往年細心。”安湄道,“曬陳皮時特意蓋了層薄紗布,說是怕落灰、招蠅蟲,護得乾淨。”白芷道:“做生意本就該這般細緻,東西護得好,成色才佳。”
“我瞧今年的陳皮色澤更深些。”安湄細細回想,“看著晾曬的時日更久,乾透得透徹。”白芷道:“那是自然,曬得足、存得久,香氣才會更醇厚,比去年的品相要好。”
暮色從院牆邊緣漫下來,把灶房裡的光線壓暗了一層。窗臺粗瓷碗的輪廓在暮色之中一點點朦朧,碗沿那道缺口消融在陰影裡,彷彿一本緩緩合上的舊書,紙上字跡盡數隱入黑暗。
安湄緩緩開口:“今日路過巷口,老趙頭家院門大開,院子裡卻空無一人。”白芷道:“想來他人應該待在屋內。”
安湄道:“院中那一堆劈好的木柴,依舊碼得方方正正,和往日的模樣分毫不差。”白芷說:“如此看來,他兒子此刻還沒有歸來。”安湄輕聲說道:“或許要等到夜裡才會到家。那碟醃蘿蔔留著明早配白粥,估量還能吃上好幾頓。”白芷道:“省著些吃,能夠吃到後天。”
安湄道:“等到後天,我們再新醃一碟好了。”白芷道:“不急,後天動手,時間完全充裕。”安湄道:“槐樹底下那堆泥巴,我今日沒有過去察看。”白芷擺了擺手:“等到明天前去,也並無妨礙。”安湄應道:“好,明日一早我便過去。”
白芷抬眼望向窗外:“月亮眼看就要圓了。”安湄應聲:“待到明日十六,月色應當會更圓滿。”白芷道:“民間都說,十六的月亮,往往比十五還要圓上幾分。”安湄想了想:“若是這樣,明晚不妨坐在院中賞月。”白芷點頭,可又若有所思:“院子裡蚊蟲猖獗,坐不得許久。”安湄點頭:“也是,那便守在門口就好。今日去往鎮上,雜貨鋪掌櫃同我說,家中那棵棗樹,今年掛果格外繁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