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陰影如同冬日的陰雲，沉沉地籠罩在高一（一）班的上空。空氣裡瀰漫著咖啡、風油精和紙張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是屬於期末複習的、緊張而焦灼的味道。課間休息時，教室裡也少了往日的喧鬧，大部分人都伏在桌案上，與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複習資料做著最後的鬥爭。
蘇念晴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溼透的棉花，又沉又暈。喉嚨幹癢刺痛，連呼吸都帶著灼熱感。從昨天開始，她就有些鼻塞頭暈，本以為撐一撐就過去了，沒想到今天反而加重了。她強打著精神，試圖將眼前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塞進混沌的大腦裡，但那些字母和符號像是調皮的小蝌蚪，游來游去，根本無法捕捉。
一陣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她趕緊用手捂住嘴，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旁邊傳來筆尖停頓的聲音。顧言澈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和有些溼潤的眼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感冒了。”他的聲音不高，是陳述句，帶著他慣有的冷靜。
蘇念晴吸了吸不通氣的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沒事，一點小感冒，不影響。”她不想在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很弱。說完，她又拿起筆，試圖繼續攻克那道讓她頭疼已久的力學壓軸題。
然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按住了她正在書寫的筆。
蘇念晴詫異地抬頭，對上顧言澈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的表情很嚴肅，甚至比講解最難的數學題時還要嚴肅。
“停下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你在發燒。”
蘇念晴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聽到他繼續說：“體溫升高會影響神經元的傳導速度和突觸效能，導致注意力渙散，記憶力減退，邏輯推理能力下降。你現在繼續複習，效率低於百分之三十，等於浪費時間，並且會加重病情，延長恢復週期。”
一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生理學和效率學分析，砸得蘇念晴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是一陣咳嗽打斷了她。
顧言澈看著她咳得難受的樣子，眉頭蹙得更緊。他不再多說，直接伸手從她桌上拿走了那本厚厚的物理習題集，合上，放到自己桌子的另一側。然後，他從自己書包的側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她面前。
杯口冒出氤氳的熱氣，帶著淡淡的姜和紅棗的香氣。
“喝掉。”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念晴愣愣地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一些寒意。她小口地喝了一下，微甜帶辣的液體滑過幹痛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這是……姜棗茶？他怎麼會隨身帶著這個？
“我媽媽準備的，說天氣冷，預防感冒。”顧言澈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解釋了一句，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她臉上，觀察著她的反應。“還有，”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小藥盒，裡面分格裝著幾粒不同的藥片，“這是感冒藥和退燒藥，飯後服用。你今天必須按時休息。”
蘇念晴看著那個分門別類、一絲不苟的藥盒，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情緒瀰漫開來。他總是這樣，用最直接、最實際的方式來表達關心，沒有任何花哨的言語，卻每一個舉動都落到實處。
“可是……複習……”蘇念晴看著被沒收的習題集，還是有些猶豫。期末考迫在眉睫，她還有很多內容沒鞏固。
“我的筆記，借你。”顧言澈打斷她，將自己的數理化三本核心筆記推到她面前。他的筆記是全班乃至全年級都公認的“考前聖經”，邏輯清晰，重點突出，還涵蓋了他自己總結的解題技巧和易錯點。“看這個，比你盲目刷題有效率。有不懂的，問我。”
蘇念晴看著那三本凝聚著顧言澈心血和智慧的筆記本，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就這麼輕易地借給了她？要知道，在期末這種時候，每個人的筆記都是絕密的“武功秘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同學互助了。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偏心。
“顧言澈……”蘇念晴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道是因為感冒，還是因為感動。
“別說話，儲存體力。”顧言澈移開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下課我送你回去。晚上不許刷題，十點前必須睡覺。這是……醫囑。”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很輕，但蘇念晴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頭，捧著溫暖的保溫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姜棗茶，任由那暖流從喉嚨一路蔓延到心臟最深處。周圍的同學還在奮筆疾書，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備考氣氛，但她在這個由顧言澈用行動構築起來的小小“特區”裡，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溫暖。
他打破了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效率”原則，為她開闢了特例。
這種專屬的特權，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動。她偷偷側過頭，看著顧言澈專注刷題的側臉，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小小的陰影，神情依舊清冷，但她卻覺得，這一刻的他，溫柔得不可思議。
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會忍不住，想把所有的原則和例外，都只給予她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