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最難落筆的——關於婉容。
他並非沒有想過帶她同去,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否決了。
北上之路艱險未知,延安那邊的情況更是難以預料,他此去是觀察、是探尋,而非安家。
婉容歷經劫難,如今在香港剛剛尋得一絲安寧,能夠沉浸於她喜愛的書寫,將她再次帶入顛沛流離和不可測的風險中,他於心何忍?
香港有蘇婉清、有趙鐵錘、有相對完善的隱蔽體系,反而更安全。
他斟酌良久,最終決定暫時不直接告知婉容他遠行的真正目的和目的地。
他可以為她的“寫作計劃”提供一個“合理的”離開藉口——比如,他需要去北方為她正在撰寫的一部關於故土風物的書稿,蒐集一些更真實、更一線的素材和感受;同時,也為商行拓展新的藥材或書籍渠道。
這個理由與婉容的興趣相關,也符合他“陳老闆”的公開身份,不會引起她過度的擔憂或執意跟隨。
他會在離開前,找一個輕鬆些的午後,用這個理由向她說明。
而真正的保障,在於對蘇婉清的囑託。
他會明確告訴蘇婉清,無論出現任何情況,保障婉容的絕對安全是第一要務,甚至必要時,可以動用預留的緊急方案,將她轉移至更安全的地方,比如澳門或南洋。
將這些具體的安排一一寫就,張宗興感到一種稍稍卸下負擔的疲憊,但心頭那塊關於離別與未知的石頭,依然沉甸甸地壓著。
他知道,書面指令只是骨架,真正要讓這一切平穩運轉,還需要面對面的交代、神情的確認、以及那種基於長期並肩作戰所形成的默契的傳遞。
他看了看掛鐘,已是凌晨三點。
窗外的香港徹底沉寂,連遠處的電車聲也消失了,只有潮溼的夜風,輕輕拂動著厚重的窗簾。
他吹熄了檯燈,卻沒有離開書房,而是就著窗外朦朧的微光,走到那盆長勢喜人的綠植前。這是一盆普通的蘭草,是蘇婉清某次帶來的,說能淨化空氣。
他平日並無太多閒情照料,倒是婉容有時會來澆澆水。
此刻,蘭草細長的葉片在黑暗中伸展著,透著頑強的生命力。
在這個錯綜複雜的時空裡,他改變了些微末節,救下了幾個人,但歷史的洪流依然滾滾向前,帶著它固有的殘忍和慣性。
他感到渺小,卻無法袖手旁觀。
去延安,與其說是尋找答案,不如說是尋找一種“印證”,或者一種“錨定”
——將自己這顆來自未來的、充滿矛盾與焦慮的靈魂,與這個時代最澎湃、最原始的一種力量連線起來,看看能否獲得新的支點和方向。
這注定是一次孤獨的溯游。他將暫時離開親手建立的堡壘,離開信賴他的夥伴和牽掛他的愛人,逆著人流與常理,奔向一個被重重封鎖、充滿理想卻也佈滿艱辛的未知之地。
但,正如他勸慰自己也曾勸慰他人的那樣:
有些路,總得有人去走;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看。
黑暗中,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猶疑、沉重與不捨,都暫時排遣出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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