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軍三十萬弟兄,跟著我顛沛流離,寄人籬下,軍餉剋扣,裝備陳舊,還要被逼著去打自己人(紅軍)!”
“長此以往,軍心渙散,不用日本人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他猛地看向張宗興,眼中充滿了迷茫與尋求答案的渴望:“宗興,你告訴我,東北軍的出路在哪裡?是繼續聽命於南京,在這剿共的內戰中消耗殆盡?還是……還是另尋他路?”
“另尋他路”四個字,他說得極其緩慢而沉重,顯然,兵諫的念頭並未因張宗興的勸阻而完全打消。
張宗興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異常嚴肅:“六哥,另尋他路,談何容易!”
“一旦與中央徹底決裂,我們就是叛軍!屆時,外有日本強敵,內有中央軍討伐,甚至其他軍閥也可能落井下石!東北軍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這絕不是父親和三十萬弟兄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剖析:“我們的出路,不在於是否與南京決裂,而在於能否真正聯合起所有願意抗日的力量,形成一股讓老蔣不敢小覷、讓日本人不得不正視的洪流!”
“西北軍、晉綏軍、桂系,甚至……延安方面!只有當我們內部的抗日力量足夠強大,形成大勢,才能逼迫南京改弦更張,才能有資本與日本人決一死戰!”
……
“聯合……大勢……”張學良喃喃自語,眼神變幻不定。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其中的阻礙實在太多。
“至於日本人,”張宗興話鋒一轉,語氣斬釘截鐵,“他們絕不會滿足於東北!《塘沽協定》不過是暫時的喘息。”
“他們的野心是吞併整個中國!華北、華中、華南……他們的軍隊、特務、浪人,無時無刻不在滲透、挑釁!”
“全面侵華戰爭,遲早會爆發,而且不會太遠!我們必須有這個清醒的認識,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風雪似乎更急了,吹得亭角的銅鈴發出零丁的脆響,像是在為這番預言敲響警鐘。
張學良久久沉默。
張宗興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他心中那些殘存的僥倖和猶豫一點點鑿碎。
他何嘗不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只是有時候,不願意去面對那最壞的結局。
“宗興,”良久,張學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多了一份決斷後的清明,
“你看得比我透,也比很多人都透。或許……你是對的。莽撞行事,只會親者痛,仇者快。”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父親的血仇,東北的淪陷,三十萬弟兄的前途,還有這四萬萬同胞的命運……這些東西,太沉了。”
他抬起頭,望向張宗興,眼中重新凝聚起屬於東北軍統帥的銳氣,“但我張學良,既然扛起來了,就不會放下!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
兄弟二人的手,在這風雪瀰漫的山頂,緊緊握在一起。那不僅是兄弟情義的體現,更是一種基於對家國命運共同認知的、生死相托的承諾。
“六哥,無論你作何決定,我張宗興,還有上海、還有無數不甘做亡國奴的弟兄,都會在你身後!”張宗興鄭重說道。
風雪依舊,但亭中兩人的心,卻比來時更加堅定。
他們俯瞰著沉睡中的北平,也彷彿俯瞰著這片苦難深重而又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土地。黑夜漫長,嚴寒刺骨,但信念之火,已在這對兄弟心中,以及千千萬萬覺醒的中國人心中,悄然點燃,終將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