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失守的訊息傳到江北,是七月底的一個傍晚。
報童在重慶城裡扯著嗓子喊“號外”,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
文強從城裡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報紙,邊角磨破了,墨字洇開了,可那幾個標題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宜昌淪陷,日軍逼近石牌”。
張宗興把報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趙鐵錘蹲在門口,煙叼在嘴裡,沒點。婉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沒有說話。操場上新兵還在跑步,腳步咚咚的,塵土揚起來,被風吹散。
“石牌守不住。守不住,日本人就進四川了。”趙鐵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張宗興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宜昌,往西劃了一道線,停在石牌。“石牌還能撐一陣。撐到秋天,撐到我們練好兵。”
趙鐵錘站起來,把刀別在腰後。“秋天?秋天日本人就打過來了。咱們這三千人,能擋多久?”
張宗興轉過身。“擋一天是一天。擋不住,也要咬掉他一塊肉。”
唐式遵的人來得比預想快。第二天上午,兩輛卡車從重慶方向開來,停在營房門口。車上下來二十幾個人,領頭的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臉白淨,眉毛濃,腰挺得很直。他走到張宗興面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封信。
“張先生,唐軍長讓我送信來。宜昌失守,川軍要整編。唐軍長說了,您這三千人,可以編入他的序列。”
張宗興接過信,沒有看,折了一下,塞進棉襖口袋。“編入他的序列?聽他的指揮?”
年輕人笑了。“張先生,川軍是一家。唐軍長是第二十一軍軍長,您的人編進去,自然歸他調遣。槍炮、糧餉、兵源,他都會安排。”
張宗興看著他。“回去告訴唐軍長。我的兵,不編入任何人。我自己練,自己帶,自己打。”
年輕人的笑容僵在臉上,退後一步,轉身上了車。兩輛卡車調頭,揚起一陣黃土,走了。
婉容從營房後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放在石桌上。“宗興,唐式遵這是要吞掉我們。”
張宗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燙,他放下碗。“吞不掉。他有牙,我也有。”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刀磨了又磨。磨刀石沙沙響,鐵屑被水沖走,在水盆裡浮了一層灰。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藥湯,沒催他喝。他磨完了刀,把刀插回鞘裡,接過碗,一口喝了。
“鐵錘君,唐式遵還會來嗎?”
趙鐵錘把碗放在地上。“會。他不會死心。日本人來了,他需要有人替他擋槍。我們不替他擋,他就得自己上。”
小野寺櫻看著他。“他自己上,不行嗎?”
趙鐵錘站起來。“他自己上,怕死。讓我們上,他不怕。”
石牌那邊的槍炮聲傳不到重慶,可訊息一天比一天緊。
報館的號外一張接一張,標題從“宜昌淪陷”變成“石牌激戰”,又從“石牌激戰”變成“石牌危急”。重慶城裡開始慌了,有人往成都跑,有人往昆明跑,有人往更遠的鄉下跑。
碼頭上擠滿了人,船不夠,就坐木筏,木筏不夠,就沿著江邊走。
張宗興站在操場上,看著新兵們跑圈。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他想起唐式遵那封信,想起那個年輕人臉上僵住的笑。唐式遵想要他的人,想要他的兵,想要他手裡的這把刀。可他不想給。給了,就不是自己的了。
婉容在屋裡寫信。寫給柳眉,寫給梅若蘭,也寫給杜月笙。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柳眉,宜昌丟了。石牌還在打。張先生這幾天不說話,每天站在操場上看新兵訓練。唐式遵來過了,想收編我們。張先生沒答應。我知道他不會答應。他答應就不是他了。”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窗外天快黑了,她點起油燈。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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