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的聲音還沒落，張宗興已經站在了戰壕沿上。
趙鐵錘跟在他後面，左手上的紗布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下游方向傳來密集的馬達聲，趙志國在下游開了火，槍聲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
“興爺，下游頂得住嗎？”趙鐵錘蹲在他旁邊。
張宗興沒回答。他看著下游的方向，火光一閃一閃的，把半邊天映紅了。他轉過身，走進帳篷，攤開地圖。婉容端著一碗涼了的茶走進來，放在桌上，沒說話，站在他旁邊。
“趙志國只有兩個連。鬼子這回不是偷渡，是強攻。他頂不了多久。”張宗興手指點在下游的位置上。趙鐵錘蹲在門口，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我帶人去增援。”
張宗興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你跑到下游，天都亮了。天亮之前，他要麼守住，要麼丟了。”
趙鐵錘把刀插回鞘裡。“那怎麼辦？”
張宗興把地圖折起來。“等。等他的信。”
下游的槍聲越來越密，手榴彈的爆炸聲一聲接一聲。張宗興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下游的方向。婉容站在他身後，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他沒有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
李婉寧從戰壕另一頭走過來，抱著劍，站在張宗興旁邊。“我去下游。”張宗興看著她。“你一個人去有什麼用？”李婉寧沒接話，把劍抱緊了一些。
溥昕從廢墟上跳下來，蹲在張宗興面前。“短刀班還有八個人。我去。”張宗興看著她。“你的傷還沒好。”溥昕把袖子擼起來，露出胳膊上那道結痂的疤。“好了。”張宗興沒再勸。“去吧。天亮之前回來。”
溥昕轉身跑了。黑臉漢子跟在後面，八個人，消失在下游方向的黑暗裡。
婉容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溥昕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攏。“宗興，你說她們能回來嗎？”張宗興沒回答。他走進帳篷，坐下來，把刀放在桌上。刀鞘上全是劃痕，刀柄上的布條髒了，他拆下來，換了一條新的，一圈一圈纏得很緊。
下游的槍聲漸漸稀了。不是停了，是打到了白熱化，雙方都在節省彈藥。張宗興把刀別在腰後，站起來，走到碼頭上。林秀山扛著竹竿，站在江邊，看著下游的方向。他的臉上燒傷結的痂在月光下紅一塊黑一塊。
“張先生，下游能守住嗎？”
張宗興沒回答。他看著下游，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
婉容從山洞裡端了一碗粥出來，走到碼頭上，把碗遞給張宗興。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涼的，苦的，他嚥下去了。他把碗還給婉容，轉過身，走回帳篷。
天快亮了。下游的槍聲徹底停了。張宗興站在帳篷門口，等著。趙鐵錘蹲在他旁邊，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溥昕從下游方向走回來，渾身是血，胳膊上那道新傷又崩了，血順著手肘往下滴。黑臉漢子跟在她後面，背上那道口子又裂了，用布條纏著，布條紅透了。八個人，回來了六個。
張宗興看著他們。“下游守住了？”
溥昕蹲下來，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守住了。趙營長傷了，可沒死。鬼子死了一百多個，退了。”張宗興把刀別在腰後。“去包紮。小野寺櫻在山洞。”
溥昕站起來，往山上走。黑臉漢子跟在她後面。趙鐵錘蹲在碼頭上，看著她們的背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天亮之後，趙志國被抬回了江北。他的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骨頭沒事，可血止不住。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用碘酒擦傷口，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劉巧珍端著一盆熱水站在旁邊，把毛巾遞過去。小野寺櫻接過來，擦掉傷口邊緣的血。趙志國看著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小野寺櫻。
“姑娘，我這腿還能走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