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跑進帳篷的時候,張宗興正站在地圖前。
這一次他沒有往外衝,而是按住林秀山的肩膀。“多少人?什麼方向?”林秀山喘著氣。“下游。不是偷渡,是佯攻。船不多,可炮很密。”
張宗興鬆開他,走到桌前,把地圖攤開。趙鐵錘從門口探進頭,左手上的紗布又滲了血,他把手背在身後。“興爺,下游只有一個連。獨立團的人,沒打過仗。”
張宗興沒抬頭。“把短刀班拉下去。溥昕帶隊。”趙鐵錘轉身跑了。
溥昕蹲在戰壕裡,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刃口。刀刃上的缺口還在,可她不擔心了。她站起來,帶著短刀班往下游跑。黑臉漢子跟在她後面,背上的傷口結了痂,癢,他用手撓了一下,沒撓破。
下游的炮聲越來越密。獨立團的那個連趴在戰壕裡,頭都不敢抬。連長是個年輕人,剛來江北不到十天,臉上還有青春痘。他看見溥昕跑過來,從戰壕裡站起來。“溥教官,鬼子炮太猛,弟兄們抬不起頭。”溥昕趴到戰壕沿上,用望遠鏡看江面。船不多,可炮彈落得很準,每一發都打在戰壕沿上。
“不是佯攻。是試射。他們先打炮,等我們的工事塌了,再上人。”
連長臉白了。“那怎麼辦?”
溥昕放下望遠鏡。“等。等他們上人。”她把刀插在面前的土裡。
炮火突然停了。不是慢慢稀了,是瞬間斷了。溥昕從戰壕沿上探出頭,登陸艇已經從霧裡鑽出來了,三艘,直直地往沙灘上衝。她把刀從土裡拔出來。“打。”
獨立團的機槍響了。子彈掃在沙灘上,第一批跳下船的日軍倒下一片。可後面的沒停,踩著屍體繼續衝。溥昕從戰壕裡躍出去,黑臉漢子跟在她後面。
短刀班剩下的幾個人跟著他們,衝進沙灘上的人群裡。溥昕的刀鈍了,捅不進,她就砍。砍脖子、砍肩膀、砍握槍的手指。黑臉漢子用刺刀捅,捅完一個,又一個。
獨立團的兵看見溥昕衝在最前面,也跟著衝出來。連長拔出刀,躍出戰壕。他的兵跟著他。幾十個人迎著幾百個日軍殺過去。
日軍被打退了。後面的船調頭往回跑,沙灘上的人往江裡跑。溥昕蹲在沙灘上,把刀上的血在沙子裡蹭了蹭。黑臉漢子趴在她旁邊,把刺刀插回鞘裡。連長走過來,臉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溥教官,你的兵能打。”
溥昕站起來。“你的兵也能打了。”
連長笑了。“見了血,就不怕了。”
溥昕沒接話。她轉過身,走回戰壕。清點人數,短刀班又少了一個。黑臉漢子蹲在戰壕裡,把背上的傷口重新包紮。
“溥教官,咱們還剩幾個人?”
溥昕蹲下來。“六個。夠了。”
張宗興站在碼頭上,看著下游方向。槍聲停了,炮也停了。趙鐵錘蹲在他旁邊,把左手上的紗布緊了緊。溥昕從下游走回來,渾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傷。
“下游打退了。獨立團的連長沒慫。”
張宗興看著她。“你傷了。”
溥昕低下頭,看著自己胳膊上的傷口。不深,可血還在流。“不礙事。”
張宗興沒再問。他轉過身,走進帳篷。婉容正在鋪床,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看見他進來,直起身。
“宗興,吃點東西再睡。”
張宗興在床邊坐下。“不餓。你吃了嗎?”婉容笑了。“吃了。”她把被子掀開。“睡吧。”
張宗興躺下去,婉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婉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她伸出手,輕輕撫平那道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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