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撤出江北的那天,江面上沒有炮聲,沒有飛機,也沒有登陸艇。
對岸的工事空了三天,沙袋歪倒在戰壕裡,鐵絲網斷了好幾截,像被人撕開的舊衣裳。
張宗興站在碼頭上,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放下。
趙鐵錘蹲在他旁邊,右手攥著煙,菸頭已經滅了。
他也沒再點。
“走了?”趙鐵錘站起來。
張宗興看著江面。“走了。”他轉過身,走回帳篷。
訊息是第三天傳遍江北的。鬼子撤了,宜昌也撤了,正在往東收縮防線。
難民們從山洞裡走出來,站在碼頭上,看著對岸,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婉容站在山洞口,手裡攥著那塊“江北學堂”的木板,站了很久,轉過身,走進去,把木板端端正正地掛在牆上。
劉老四在碼頭上抽了一鍋煙,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往江邊走去。
他蹲在回水沱那片蘆葦叢邊,把麻繩解開,盤成圈,掛在肩上,轉身往碼頭走。有人問他去哪兒,他頭也不回,“回家。宜昌老家,房子塌了,地還在。”
沈靜秋從蘇州回來,帶了三個人。阿珍跟在後面,胳膊上纏著紗布,可步子很快。她走到碼頭上,看見張宗興站在帳篷門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蘇州的運輸線斷了。鬼子不會再來了。”張宗興接過信,沒有拆,揣進懷裡,看著她胳膊上的紗布,沒問,轉身走進帳篷。沈靜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轉身走了。
林秀山扛著青竹竿,從棚區那頭的河灘走回來。那根青竹竿已經磨得發亮,一頭削尖的地方被土磨鈍了,他又削了一次,用火烤過,包了一層布條,再裹好。
他走到碼頭上,看見那些難民蹲在江邊洗臉、洗衣服、洗菜,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亮晃晃的。他沒有停下來,在碼頭上走了一圈。
趙鐵錘蹲在石階邊,那隻廢了的左手揣在口袋裡,右手拿著一塊石頭,在石階上划著什麼,低頭划著,沒有抬頭。
張宗興在帳篷裡收拾東西,把刀從腰後解下來,放在桌上。婉容走進來,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件補了好幾次的棉襖。“這件衣裳,你還要穿?”張宗興轉過身,接過棉襖,穿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他挽了挽。“穿了三年。還能穿。”
婉容沒有說“買一件新的”,蹲下來,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藤箱。藤箱舊了,邊角磨白了,她用溼布擦了擦。張宗興蹲下來,
“這箱子,從上海帶來的?”婉容把箱子開啟,裡面是幾封信、幾本書、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圍巾。“從七寶帶來的。”張宗興沒再問。
趙鐵錘蹲在石階邊,拿石頭劃的那道線已經刻進了石頭縫裡,很深,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進廚房。
小野寺櫻蹲在灶臺後面燒火,火光照在她臉上。他蹲下來,把右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他握緊了一些。
“櫻子,回關外吧。現在就走。”
小野寺櫻沒有抬頭,聲音卡在喉嚨裡,“你的手……能拉韁繩嗎?”
趙鐵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廢了的左手,“能摟著你。夠了。”
小野寺櫻的眼淚掉進灶膛裡,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蘇婉清在整理電臺。她把耳機線一圈一圈繞好,裝進木頭箱子裡,用乾布墊著,合上蓋子,扣緊搭扣。
她用袖子把桌面拂了一遍,把被煙燻黃的牆壁擦了兩遍,才拎著箱子走出山洞,在洞口站定,看了看山下——碼頭、營房、新搭的棚子,炊煙正往上冒,林秀山扛著青竹竿從棚區走出來,步子比從前慢了幾分,可每一步都踩實了。
張宗興走出帳篷,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婉容走到他身邊,“什麼時候走?”張宗興看著遠處,天邊有云,不是烏雲,是那種被太陽曬透了的棉絮雲。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在碼頭上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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