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把照片放在櫃檯上，對著燈光把沈先生的臉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的工地合影，沈先生站在最右側，手背在身後，和今天上午倉庫裡站著的姿勢一模一樣。
沈先生今天說當年參與流散那批器物的人現在只剩一個還在世，後天會出面，是最後一個知情人，但這張照片說明沈先生本人就在現場，他把自己排在了知情人名單之外，而他選擇隱瞞的那部分，和他今天上午在倉庫裡說的每一句話，全部需要重新對著這張照片來過一遍。
林軒沒有立刻聯絡老鍾，把照片翻過來，對著燈光把背面那行鉛筆字看了幾遍，地名和蘇雨涵印章上的縣名是同一個地方，但那行字是後來加上去的，鉛筆痕跡比照片本身新，說明老鍾手裡這張照片在送來之前，有人專門在背面寫上了這個地名，這個人知道照片上那個地方和印章之間的關聯，而且判斷林軒拿到照片之後能自己對上這條線。
那個送照片來的年輕男人，用的是老鐘的暗號，但老鍾今天沒有說要來，說明老鍾把這個暗號透露給了第三個人，或者這個年輕男人透過某種方式獲得了這個暗號，而老鍾本人可能並不清楚這個暗號今晚被用了。
林軒把照片壓進櫃檯最底層，把燈調暗，坐在那裡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然後給老鍾打了電話。老鍾接得很快，林軒問他今晚有沒有讓人送東西來，老鍾沉默了幾秒，說他今晚沒有出門，也沒有讓任何人跑腿，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比正常回答慢了將近兩秒，林軒沒有追問，說知道了，讓老鍾睡，掛了電話。
老鍾知道那個年輕男人，但他否認了，說明老鍾現在處在一個他不能說的位置，或者他不知道那個年輕男人今晚用了他的暗號，但不管哪種情況，老鍾和這件事之間的關聯，比林軒之前判斷的要更深。
第二天一早，林軒沒有去鋪子，在外面轉了將近一個小時，繞了三條不同的路，在一家早點鋪坐下來吃東西，順手把茶館對面那條街來回掃了一遍，昨天那輛本地牌照的轎車不在了，停它的位置換了一輛三輪貨車，三輪貨車車斗裡堆著貨，但貨上面蓋著的布是新的，周圍的早點攤和賣菜的都開張了，只有這輛三輪貨車沒有人來交易，一直停在那裡。
他在早點鋪裡多坐了一會兒，把頭天晚上週先生髮來的那條“共同持有”的訊息重新看了一遍，發現周先生髮這條訊息的時間，和那個年輕男人敲後門送照片的時間，中間只差了大概二十分鐘。兩件事在同一個時間段裡落下來，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在同一時間從兩個方向推了一下，看林軒會先往哪邊動。
他結了賬出來，往鋪子方向走，走到一半在一條支弄裡停下來，給周先生回了那條訊息，說他對“共同持有”這個說法有興趣，可以見面談，但時間要等到後天。周先生回得很快，說他轉告姓陳的，但姓陳的說後天太晚，他們有時間節點，最好今天內確認。林軒回說他今天有別的事，後天是他能給的最早時間，愛談不談。周先生沉默了將近半小時沒有回。
林軒到了鋪子，推門進去，鋪子裡沒有異常，但他走到櫃檯邊，發現昨天他放在櫃檯角落的一箇舊搪瓷杯位置偏了，那個杯子平時他用來壓紙，他離開時把它壓在一張便籤紙上，現在便籤紙還在，但杯子挪開了一點，便籤紙沒有被帶走。這個細節說明有人進來之後把櫃檯上的東西挨個檢查過，但不是要拿走，是在找什麼。
他把那張便籤紙拿起來，上面是他昨天隨手記的一個數字，是倉庫地址門牌號的一部分，寫了一半，因為電話響了沒寫完，現在只剩半個門牌號，看不出是什麼地址。
便籤紙沒有被動過，但來過的人一定也看到了這半個門牌號，他們拿不到完整資訊，卻知道林軒手裡有一個地址，只是他們不確定是哪裡。
林軒把便籤紙鎖進抽屜，拿出老鍾送來的那張照片，把照片裡其他幾張臉重新看了一遍，在人群靠中間的位置，他發現一個側臉，三十年前，年紀大概四十上下，和方先生的輪廓有一定相似度，但側臉不夠清晰，沒有辦法確認。
這時候鋪子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蘇雨涵，沒有白語嫣，她手裡提著兩杯茶，進門就把其中一杯放到櫃檯上，說是路過買的，順帶來看看他有沒有吃早飯。林軒把照片扣在櫃檯下面，接了茶，沒有說什麼。
蘇雨涵沒有坐，在鋪子裡隨意轉了一圈，走到放玉牌的那個格子旁邊停下來，沒有去摸，只是看了一眼格子的鎖，說了一句，昨天沈先生說的後天，時間定了嗎，在哪裡見。林軒說沈先生沒有說地點，只說到時候會通知。蘇雨涵嗯了一聲，說那等通知，然後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問林軒，那封昨晚送來的信封，裡面是什麼。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
蘇雨涵說她昨晚在鋪子附近看見那個年輕男人從後巷出來，她認識這個人，他叫謝林，是老鍾以前的一個學徒，三年前就不在本地了，她以為他去外省了，昨晚看見他，她很意外。
林軒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壓了一下，問蘇雨涵，謝林去外省之前，在本地做什麼。蘇雨涵說她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跟老鍾學過一段時間，後來突然走了，走之前和老鍾鬧過一點不愉快，具體什麼原因，她沒打聽過。
蘇雨涵走了之後，林軒把茶杯推到一邊，撥了老鐘的號碼，這次不是問他，而是直接說，謝林昨晚把照片送過來了，裡面有沈先生三十年前的東西，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他在這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老鍾才說，謝林找到他是前天，說有一張照片要送給林軒，讓他轉達，老鍾說他當時沒有同意，但謝林把照片和暗號一起留下了，說如果老鐘不用，他自己去送，老鐘沒辦法，才讓他去的，只是他沒有料到謝林會在這麼晚的時間過去，他以為謝林會等到第二天。
老鍾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交代得很清楚，但有一件事他沒有說，謝林是怎麼知道那個暗號的。
林軒沒有問，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在櫃檯邊坐了一會兒。老鍾把話說得清楚，但越清楚，越說明這段話是事先想好的，老鍾在古玩這條線上跑了三十年，不是一個會主動交代細節的人。
下午，周先生的訊息來了，說姓陳的鬆口了，可以後天，但地點要他們定，不在老街附近，換一個地方談。林軒回說他考慮一下，沒有給具體答覆。
傍晚，沈先生聯絡了林軒，不是訊息，是一張便條，從鋪子門縫裡塞進來的，寫的是後天見面的地點和時間，不是倉庫，換了一個地方，是老城區一家茶樓的包間，時間是下午三點。
林軒把這張便條和昨晚塞進來的那張地址紙條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紙質不同，但兩張紙的裁切方式，邊緣的整齊程度完全一致，說明這兩張紙是從同一疊紙上裁下來的。
塞倉庫地址的那張紙，和沈先生今天通知地點的這張便條，來自同一個人。
也就是說，昨晚深夜把倉庫地址塞進林軒鋪子後門的，是沈先生，或者是沈先生安排的人。而那個時候，林軒在倉庫裡和沈先生面對面見面這件事，還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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