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聲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林軒在燈下站了一會兒，把這條警告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打電話來的女人聲音很沉，不像是臨時受人指使，措辭精準，只說了一件事，沒有多餘的鋪墊，說明她事先知道茶樓這件事，而且清楚林軒接到這個訊息之後會怎麼反應——她沒有勸林軒別去，她說的是“不安全”，這兩者之間差了一步，前者是命令，後者是通知，通知的人，不一定想替林軒做決定，只是在確保他手裡拿到這條資訊。
林軒沒有回撥那個號碼，關了鋪子出去，在夜市裡轉了將近半個小時，買了點東西，在一家小館子裡坐著吃完，藉著吃飯的工夫把周圍的人掃了幾遍，沒有發現熟面孔，也沒有發現之前那輛本地牌照的轎車。他結賬出來，繞了兩條街，到了老鍾住的那片舊樓附近，在樓下停了一會兒，沒有上去，只是把老鍾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燈亮著，有人影在動，不止一個。
他沒有進去，往回走，在一條支弄口停下來，把今晚的事重新捋了一遍。沈先生送來的便條和昨晚那張地址紙條出自同一疊紙，說明倉庫見面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在沈先生的安排之內，包括讓林軒找到那個地方，包括蘇雨涵帶著印章出現——沈先生對整個流程的掌控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而女聲電話說茶樓不安全，沈先生卻把後天的地點定在茶樓包間，這中間要麼是沈先生不知情，要麼是沈先生本人就是那個“不安全”的來源。
第二天上午，林軒沒有留在鋪子裡等，繞路出去，往老城區外圍走了一段，找到昨天那個倉庫，鐵皮門這次鎖死了，側面那輛外省貨車不見了，停車的地方留了一道輪胎印，方向朝西，往出城的方向去的。他蹲下來看了看輪胎印的深淺，車走的時候沒有負重，車斗是空的。
他在倉庫外面繞了一圈，發現倉庫後牆靠地面的位置有一塊磚鬆了，磚後面的空洞裡塞著一隻舊布鞋，鞋幫裡夾著一張薄紙，紙上寫著幾行字，不是地址，是一串數字，像是編號，一共四組，前三組用墨水寫的，第四組用鉛筆補在最後，鉛筆的痕跡比墨水新，和照片背面那行鉛筆字的筆力有相似之處。
他把紙疊好放進口袋，把磚原樣推回去，起身往回走。走到倉庫前面的小路時，在路邊的菸紙店買了包煙，隨口問店主這附近的倉庫最近有沒有人來進出，店主說最近熱鬧，昨天上午來了好幾個人，下午又來了一輛車，很晚才走，車走的時候店主正好出來倒水，看見車上下來的人往倉庫裡頭搬了幾個扁箱子，搬完鎖門走的。
林軒把“扁箱子”這個細節記下來，往回走的路上給蘇雨涵發了條訊息，說他手上拿到一串編號，問她印章背面有沒有刻什麼字。蘇雨涵回得很快，說印章側面有兩行字，一行是製作年份，一行是一串手刻的數字，字跡很小，平時看不清。林軒讓她把那串數字發過來，蘇雨涵隔了幾分鐘回，發來一張照片，是印章側面的近拍，數字有六位，和他手裡那張紙上第四組鉛筆補寫的編號，完全一致。
他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把這條線的走向重新對了一遍。倉庫裡昨晚有人搬進扁箱子，今天貨車空車出城，說明倉庫在完成某種交接之後，已經被清空；印章側面的編號和那張紙上最後補寫的那組對上，說明補寫那組數字的人，見過印章，或者知道印章上刻的是什麼；而這張紙夾在倉庫後牆的磚洞裡，不是隨手藏的，磚頭是松的，但擺得整齊，像是專門留給會找的人看的。
下午，周先生再次發來訊息，說姓陳的已經確認後天，地點換成了老城區外圍一家茶館，時間是下午兩點，比沈先生約的早一小時，地點和沈先生定的茶樓，相距不到兩條街。
林軒把兩個時間和地點排在一起，沒有立刻回周先生。兩個約見在同一天同一片區域先後落定，一個早一小時，一個在半公里外，這個巧合的密度，已經不像是巧合。
他回鋪子的路上經過老鍾住的舊樓，想起昨晚窗裡的兩個人影，繞進樓道，上了樓，敲老鐘的門。老鍾開了門，林軒進去，發現屋裡多了一把椅子，椅子的位置剛好是昨晚那第二個人影站著的方向，但屋裡只有老鍾一個人，椅子上搭著一件外套，不是老鐘的碼數，袖子偏長，是年輕人穿的。
老鐘沒有解釋那件外套，轉身去倒茶，林軒沒有問，在屋裡隨意掃了一眼，茶桌上擺著兩個茶杯，一個用過，一個沒有動，沒動的那個，杯口邊沿有一道極細的新缺口，是剛磕的，不是原來就有的，說明這個杯子今天被人拿起來過，又沒有喝，放回去的時候磕了一下。
林軒喝了口茶，把倉庫後牆磚洞裡拿出來的那張紙展開，放在茶桌上，沒有說是從哪裡找到的，只說問老鍾認不認識這串編號的格式。老鍾俯身看了一眼，手沒有動，表情也沒有變，只說不認識，但他看那張紙的時間，比陌生人看一串數字應有的時間要短，短了將近一半，說明他不是在辨認，是在確認。
林軒把紙收回來，喝完茶，起身說有事先走，讓老鍾注意門窗，把門帶上，下了樓。
他在樓道里停了幾秒，聽見頭頂老鐘的屋裡傳來說話聲，不是老鐘的嗓音，是另一個人，壓著聲，說了一句什麼，停了，老鐘的聲音跟著低低應了一句，然後沒有聲音了。
林軒在樓道里站了將近一分鐘，那件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袖子偏長，是年輕人穿的。謝林，三年前從本地消失，三年前正好是蘇雨涵的同事離職去外省文物公司的那一年。他把這兩件事疊在一起，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沒有上去，走出了樓道。
傍晚，他回到鋪子，發現鋪子裡那個慣常壓著便籤紙的搪瓷杯，被人挪回了原位，但挪得過於精確，杯底的圈痕和杯子當前的位置完全重合，說明來過的人，在離開之前，刻意把東西還原了——比原來還整齊。
上午他離開的時候，杯子本來就沒有壓在便籤上，而現在，便籤被重新壓在了杯子下面，有人進來之後幫他壓上了，這個細節本身，就是一個被留下的記號：我來過，而且我讓你知道我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