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老遠就看見了,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人就是秀蘭的弟弟陳金寶。只有二十六歲,比王滿銀還小一歲。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腰間勒根草繩,頭上纏著塊灰不灰白不白的羊肚毛巾。
臉被風沙吹得黑紅,顴骨高,額頭和眼角全是紋路,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熬出來的苦相。
當吉普車停在他面前時,陳金寶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驚訝,接著是木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盯著車子看,嘴微微張著,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覺得小汽車能和他家有啥關係。
王滿銀下車,遞過去一根菸。
“陳兄弟,麻煩你等久了吧?”
陳金寶回過神來,哆嗦著接過煙,手都有些發僵,不知道該放哪兒,也不知道該說啥,只是愣愣地看著車,看著車上下來,穿著幹部服裝的人。
秀蘭從車上下來,喊了一聲:“金寶。”她已淚流滿面,踉蹌著走到弟弟跟前。
弟弟猛地一震,眼神瞬間發直,盯著姐姐,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多少年沒見,姐姐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有氣色,不像以前那樣又黑又瘦、愁眉苦臉。
他以為姐姐還是那個在罐子村裡苦熬的寡婦,沒想到竟然坐著小汽車回來。
秀蘭抓住了他的胳膊:“金寶,我回來了。”
陳金寶比她高半個頭,可現在縮著肩膀,佝僂著背,顯得比她還矮。
他臉上那一道道皺紋,不像個年輕人,他現在眼睛裡有驚喜,有不敢相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迷惑。
陳金寶這才“哦”了一聲,喉嚨發緊,低下頭,又猛地抬起,還是說不出話。
王滿銀乾咳一聲:“嫂子,先搬東西吧。”
秀蘭也回過神來,忙拉扯著弟弟的衣袖“金寶,來搭把手,東西多”
陳金寶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走過去,往車上看。
後備箱裡堆得滿滿當當:煙、酒、布、米麵、糖、肉、糕點……
他張著嘴,不敢伸手,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東西,又看看秀蘭,再看看王滿銀,像是不相信這些東西是姐姐帶回來的。
這麼多東西,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年禮。
春杏從車上下來,站在秀蘭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舅舅。
秀蘭拉扯了一下她,春杏才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舅舅。”
陳金寶應了一聲,才真正清醒過來。
秀蘭一邊搬東西,一邊對弟弟介紹王滿銀說:“這是滿金的堂弟,你喊王哥就行。”
陳金寶慌忙口拙的回應,然後伸手想接東西,又不知道該怎麼放,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才敢去拎米麵口袋。
他的手粗糙、乾裂,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