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寶也上前一步,有些拘謹地喊了聲:“王哥,蘭花姐。”
王滿銀朝他點了點頭,順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遞過去:“金寶兄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陳金寶雙手接過,夾在耳朵上,捨不得抽。
秀蘭把春杏先送上車,自己也彎腰鑽進去,回頭對陳金寶說:“金寶,家裡你多照應,爹孃身體多上心。招弟的事我上心哩!”
“嗯,姐,你放心。”陳金寶站在車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滿銀關上車門,朝陳金寶揮了揮手:“我們走了。”
“哎,慢走!”
吉普車緩緩駛離溝道口,陳金寶牽著牛,一直站在原地望著,直到車子變成一個小點,才慢慢轉身往村裡走。
車上安靜了一會兒。
蘭花坐在副駕上,返過身輕聲問抱著牛蛋的秀蘭。“嫂子,這回回孃家咋樣”
秀蘭坐在後座,抱著牛蛋,眼睛還是溼的,輕輕嘆了口氣,才慢慢開口。
…………
牛車一拐進溝岔,路就徹底窄了,成了貼在山腰上的崾峴路。凍實了的黃土路坑窪不平,車軲轆碾上去,吱呀作響,每顛一下,春杏就往娘懷裡縮一縮。
路邊的土崖裂著一道道口子,枯乾的酸棗刺從縫裡扎出來,風一吹,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山坳裡哭。
坡地斜斜掛在半山腰,莊稼茬子稀稀拉拉,蓋不住底下的黃土,有的地陡得人站都站不穩,春杏趴在娘腿上看,心一直懸著。
兩邊的山全是禿的,黃得發硬。梯田一層疊一層,土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茬,地裡只有枯稈子,看不見川地那種平展展的水澆地。
“娘,這地能種啥?”春杏小聲問。
“糜子、穀子、蕎麥。”陳秀蘭摸著女兒的頭,聲音有些發啞,“收成少,碰上天旱,連種子都收不回來。這裡的人,苦啊——”
牛車慢騰騰地晃,總算過了那段又險又顛的路,下坡走了一陣,才零星看見山裡人家。
窯洞東一孔西一孔散在坡上,窗紙破了,露著黑窟窿,門框歪歪扭扭,連個像樣的院牆都少見。
這和春杏從小長大的罐子村,簡直是兩個世界。罐子村再窮,也是川道,地挨著河,能澆水,麥子長得比人還高。可這裡,全是山田坡地,靠天吃飯,廣種薄收。
“娘,”春杏又問,“這裡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還沒到呢。”秀蘭把女兒往懷裡緊了緊,“娘住的地方,還在山裡頭。得再翻個山頭”
牽車走在旁邊的是她小舅陳金寶,穿著一雙裂了口的舊膠鞋,裡面塞著破布,腳後跟凍得通紅,裂得像幹了的河床。
他頭也不回,悶聲說:“姐,這路還算修過的,早先連車都過不了。天旱,坡地不收,一年到頭就吃糜子高粱,玉米麵只有過年才敢蒸幾個饃。水要下溝挑,來回三四里,一擔水省著用三遍。”
秀蘭輕輕應著:“我咋不知道!平常就是稀糊糊、黑饃,糠菜摻半。一天只吃兩頓,春天青黃不接,就挖野菜、捋榆錢、啃糠皮……在這裡,餓是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