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腳步頓了頓,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姐,這幾年,不是咱孃家人心硬,不來看你,是實在沒臉來啊。你嫁出去這幾年,姐夫一走,你一個人拉扯娃娃,難成啥樣,我們咋能不知道?
可下山村比罐子村還窮,窮得連鍋都快揭不開了。隊裡分那點糧,不夠家裡塞牙縫。娘也想來看你,可一來怕你看見咱這窮樣子,心裡更難受;
二來,空手來,連一口乾糧都拿不出,咋有臉見你?你在那邊守寡受委屈,我們幫不上一點忙,連來看你一趟的盤纏、一口吃的都沒有。窮得人都抬不起頭,咋好意思登你的門?”
他喘了口氣,又低聲說:“姐,你別怪咱家。咱就是窮得連門都不敢出,怕丟人,更怕戳你的心。”
秀蘭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弟,你別說了,姐都懂。咱下山村啥光景,姐心裡亮堂著哩。當年我嫁出去,就知道家裡難。
窮不是罪,是命裡熬著。我在罐子村那幾年,男人走得早,要不是你滿銀哥幫襯,我娘倆早就撐不住了。
那幾年不是我不回來,是怕回來給家裡添亂,也怕你們心裡不好受。今年是跟著你滿銀哥在城裡站穩了,才敢帶著娃回來。我不是來顯擺,是想看看咱爹孃,看看這個家。”
她吸了吸鼻子,語氣堅定:“你別覺得沒臉見我。咱是一娘同胞,打斷骨頭連著筋。家裡再窮,也是我的根;你們再難,也是我最親的人。”
山風更緊了,秀蘭把春杏摟得更緊。“金寶,爹孃身子骨咋樣?”
“爹還行,能下地掙工分。”金寶說,“娘入冬咳了一陣,總算緩過來了。”
秀蘭輕輕給女兒數著家裡人:“你外公叫陳守山,外婆叫王桂英。你還有個大舅陳金柱,大舅媽劉二妮。
大舅家兩個姐姐,招弟十七,盼弟十五,還有個哥哥望遠,九歲。趕車的是你小舅陳金寶,小舅媽蓮花懷著身子,家裡還有個六歲的表弟壯實。”
春杏一聲不吭,全都記在心裡。
這一路看下來,她小小的心越沉越深。罐子村再苦,也不至於這樣子。可這下山村,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窮——人瘦、山禿、窯破,連風都是硬的。
她第一次明白,這裡的窮,不只是沒錢,是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
牛車在山腰繞了一道又一道崾峴,走了快兩個時辰,終於在幾孔緊挨在一起的土窯洞前停了下來。
窯面剝落,牆皮掉渣,窗紙破了就用破布堵著,院裡只有一捆乾柴、一根磨得發亮的扁擔、兩隻豁了口的瓦罐。
“爹——娘——我姐回來了!”
金寶一喊,窯門嘩啦一聲掀開。
最先衝出來的是陳母王桂英,頭髮花白,背彎得像蝦米,手裡還拿著沒納完的鞋底。老太太一眼盯住秀蘭,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都僵了。
“娘……”
秀蘭剛喊出一聲,眼淚就砸了下來。五六年了,她一個寡婦,沒臉、沒糧、沒錢,連回孃家的路都不敢踏。
王桂英撲上來,一把攥住女兒的胳膊。那手枯得像老樹皮,裂滿口子,指甲縫裡全是乾硬的泥。
“蘭娃……我的蘭娃啊——”
老太太哭不出大聲,只有壓抑在喉嚨裡的哽咽,多少年的牽掛、擔心、委屈,全堵在裡面。
隨後出來的是陳父陳守山。老漢駝著背,臉上的溝壑比山還深,頭上裹著一塊發黑的羊肚手巾,棉襖袖口露著爛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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