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一路聽,一路看,心裡頭多少有些吃驚。一個村辦窯廠能辦到這份上,確實不簡單。
他想起罐子村的瓦罐窯廠,也是在王滿銀手裡盤活起步,帶著村裡的知青和社員一起齊心打拼。
若是後來王滿銀沒被調去了縣城,不受公社那些外行幹部瞎指揮,踏踏實實紮根村裡經營,怕是如今的規模和氣派,未必會輸給眼前這座陶村瓷廠。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沒露出來。
兩人逛完廠區,天已經快黑了。陶廠長讓食堂又備了晚飯,這回比中午多了兩個菜,一碗炒雞蛋,一碗豆腐燉粉條。武惠良推讓了兩句,被陶廠長按著肩膀坐下了。
“吃,別客氣。”陶廠長端起酒盅,“咱這兒就是粗茶淡飯,你別嫌。”
酒是武惠良帶來的汾酒,陶廠長倒了兩盅,兩人碰了一下,一仰頭喝了。
酒辣嗓子,陶廠長咂了咂嘴,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著說:“惠良,咱不是外人,明天你到了賀家灣,見著秀蓮,別急,慢慢看。這個事成不成,全看你和她的緣分。”
武惠良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陶叔,麻煩您了。”
陶廠長擺擺手,意思是別再客氣了。
吃完飯,陶廠長領著他去了安排好的住處,是廠裡的一間空窯,裡頭有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被褥是新換的。
陶廠長站在門口,又點了根菸,像是想說什麼,頓了頓才道:“明天一早,咱就走。你今晚早點歇著。”
武惠良應了一聲,陶廠長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也沒多想,脫了鞋躺下了。
窯裡安靜,外頭偶爾傳來狗叫聲,遠處窯廠的風機聲低低地響著,像悶雷滾在天邊。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山樑間還浮著一層灰白的霧氣。
陶廠長早早起來,武惠良聽見外頭有動靜,也跟著起了床。院子裡有口壓水井,他壓了半盆水洗了把臉,水涼得激牙。
陶廠長從車棚裡推出一輛半新的二八大槓,拿抹布擦了擦後座,又從屋裡拿出一條半舊的棉墊子,綁在後座上:“路不好走,墊著舒坦些。”
武惠良收拾妥當,拎著備好的禮品走出窯門。
兩人去食堂吃了早餐,就出了廠門,陶廠長跨上車子,腳蹬子一圈圈轉起來,武惠良坐到後座,順著黃土山道往賀家灣去。
土路被夜裡的露水浸得發潮,車輪碾過,帶起細碎的泥粒。
山道兩旁盡是矮矮的酸棗樹,地裡的秋莊稼剛冒出頭,霧靄裹著山風,吹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一路上少有行人,只偶爾碰見早起拾糞的老漢,挎著糞筐,慢騰騰沿著地埂走。
陶廠長騎車不疾不徐,時不時回頭跟武惠良搭兩句話,說些賀家灣的人情世故。
太陽從東邊山樑子後頭慢慢升起來,光線穿過路邊的楊樹葉子,在黃土路面上灑了一地碎光。
約莫一個鐘頭,霧氣漸漸散去,日頭爬上山樑,賀家灣的輪廓便顯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