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依著山坡散落,一孔孔土窯順著地勢排開,院牆外大多栽著榆樹和槐樹,樹梢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快到村口時,有個大上坡,兩人下了車,武惠良還順勢推著車後座,讓陶廠長省力些。
“賀家灣不大,”陶廠長把控著車籠頭,眯著眼看前頭的路,“全村四五十戶人家,基本上姓賀,外姓少。耀宗家裡情況,我得跟你再說說。”
武惠良點點頭。
“他老伴兒走了有七八年了,家裡就他領著兩個閨女過。大閨女秀英,今年春天剛招的女婿,本村的,叫常有林。人老實,話不多,幹活是一把好手,現在幫著耀宗做醋。”
陶廠長接過武惠良遞來的煙點燃:“二閨女秀蓮,今年二十一。這丫頭在村裡上過幾年學,唸到小學畢業,就不念了,回來幫家裡幹活。地裡家裡,什麼都能幹,性子要強,但不張狂。”
武惠良聽著,沒插話。
“耀宗這人,老實本分,一輩子就靠做醋過日子。”陶廠長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他做的醋不賴,在附近幾個村子有口碑,每年能賣出去千把斤,收入比純種地強不少。但也強不到哪兒去,剛夠嚼穀。”
武惠良跟在旁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說著話。很快上了坡頂,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小河溝從山根底下流過,溝兩邊稀稀拉拉住著人家,土窯和石窯混著,院子都不大。
陶廠長往溝底一指:“那就是賀家灣。”
下坡路,陶廠長跨上車,搭上武惠良一路溜下去,風吹得衣服呼啦啦響。
到了溝底,路面平坦了些,陶廠長指著前頭一道矮土牆圍著的院子說:“就那兒,牆根立著幾排醋缸的那家。”
武惠良順著看過去,院牆是黃土夯的,年頭久了,牆頭長著幾棵灰灰菜。
透過院壩缺口,能看見院壩一角空地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口粗陶缸,缸口蓋著秫秸編的蓋子,上頭壓著磚頭。
車子停在賀家院門口,土院牆圍著兩孔大石窯,柴門虛掩著,院裡飄出淡淡的醋香。
陶廠長推著車,推開虛掩的柵欄門,喊了一聲:“耀宗,在家不?”
聽見院外動靜,賀耀宗先從窯裡走了出來。
五十出頭的年紀,滿臉溝壑,穿一身粗布褂子,袖子捲到胳膊肘,兩隻手沾著黑紅色的醋糟子,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納底布鞋。
他身後跟著大女兒秀英,還有入贅在家的女婿常有林。兩人聽見聲響,連忙上前接了陶廠長的腳踏車,又仔細打量著跟在陶廠長身後的武惠良。
武惠良一身灰藍色的確良幹部服,身姿挺拔,眉眼周正,手裡拎著菸酒禮品,站在農家土院裡頭,周身的氣派和鄉下人格格不入。
“陶廠長,你來了”賀耀宗滿臉帶著笑容,目光最後落在武惠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賀耀宗眼神先是驚訝和意外,然後透著些侷促,掏煙的手在頓了頓。
陶廠長哈哈笑著:“這是原西來的武同志,專門來看看你,也看看醋。”
“快進窯裡坐,一路山路,受累了。”賀耀宗連忙讓開身子。
武惠良把拎在手裡禮物遞給賀秀英,然跟著賀耀宗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