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他全聽懂了，也想咬著牙告訴自己該放手，不能耽誤人家。
可柳林院壩，醋房裡的一幕幕，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遞伏醋時姑娘遞過來的粗陶，歇晌時隨口嘮的家常，對視時那雙亮閃閃的眼睛，還有相處時那份自在又溫熱的歡喜，點點滴滴都刻在了心上，怎麼也抹不去。
幾番掙扎，金波抬起頭，臉上褪去了方才的沉悶，多了幾分侷促與懇切，往前挪了挪板凳，對著王滿銀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猶疑：
“姐夫，我知道你說得都對，也明白了秀蓮為啥不肯應我。我也想幹脆就此打住，不拖累她。可我……實在心裡放不下。”
他撓了撓頭，耳尖泛紅，語氣裡滿是少年人的糾結：“不知怎的，我一見她，心裡頭特別踏實、快活。那時間不長，可我總忍不住去想。我不想就這麼算了，可又半點法子都沒有。求你指點指點我，我到底該咋辦？”
王滿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清楚，少年人初次動心，哪能說放下就放下。情愛裡最磨人的，從來都是這些嘗過甜頭，卻又求而不得的念想。
“我瞧著你面上像是想通了，實則心裡的結還沒解開。我不勸你硬逼自己立刻忘掉，真心動過的人，哪能說放就放。
“你跟我說實話，現如今你心裡頭，是還想試著往前爭取一把，還是隻是捨不得這份念想，不知道該把這份心思往哪安放？”
金波垂著頭呆愣許久，肩頭幾番起落，像是把心裡翻來覆去的猶豫全都壓了下去。他猛地抬起臉，黝黑的麵皮在月色裡透著一股他獨有的執拗，眼神亮得驚人。
先前侷促怯懦的模樣散了大半，他往前湊，像是對自己發了狠：“姐夫，我想好了。我想跟她好，我想為自己的幸福爭一爭。”
王滿銀聽著金波那番少年心氣的宣告，望著眼前這執拗的後生，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十七歲的娃娃，書還沒念完，腳下的路半點兒都沒踩實。
再想想賀秀蓮，整整二十一歲，在這鄉下地界，早已是耽擱不起的年紀。
兩人之間差著四歲年歲，隔著學生與莊戶人的身份，隔著陝晉兩地的路途，還有這時代裡一道道看不見的規矩與鴻溝。旁人看，這樁緣分從頭到尾都透著不切實際。
但他知道，金波的這份情意是真的，他目光沉靜地鎖住金波。
“你當真想清楚了？不是一時腦子發熱？”
“想清楚了。”金波咬了咬下唇，語氣格外堅決，“這回來後就日日夜夜在想她，一閉上眼就是她。我知道我現在還是學生，年紀也輕，可我是真心的。我不想就這麼眼睜睜錯過。”
“好。”王滿銀緩緩點頭，夜色裡的目光看得深遠，“既然鐵了心要爭取，那咱就不說空話。先把眼前的難處一條條擺出來，搬開。”
金波眼裡閃出亮光，他就知道姐夫有辦法，姐夫就是他們這群小夥伴的指路明燈。
王滿銀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樁，你年紀輕，還在唸書，沒掙錢的本事。賀家那邊就算看中你人好，也不能把閨女許給一個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娃娃。”
又豎起第二根：“第二樁，你是陝西人，她是山西人。兩地隔著黃河，不是鄰村鄰鄉走幾步就能到的。你一年能去幾回柳林？她家裡人要見你一面都難，怎麼放心把閨女遠嫁？”
再豎起第三根：“第三樁，也是最要緊的——你們倆這事，如今是你一頭熱。賀秀蓮那邊已經收了心思，不是她對你沒意，是她想明白了，覺得沒指望。你要爭，得讓她重新覺得這事有指望才行。”
金波聽得臉色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卻沒有反駁，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姐夫，你說的這些，我都認。你告訴我怎麼做，我啥都願意。”
王滿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倒是生出幾分欣賞。十七歲的娃娃，能把這些難處聽進去還不退縮，算是有幾分膽氣。
“那好。你既下定決人心，真要續上這段姻緣，就得一步步來，不能急。”
“你如今還在讀書，這是你眼下最大的事，不能丟。”王滿銀語氣放緩，卻透著認真，
“書念好了，將來才有出路。不管是繼續讀書，還是日後招工、尋正式營生，有學識在身上，你就比旁人多一份底氣。
你現在若是為了兒女情長耽誤課業，反倒印證了她家裡人的顧慮——覺得你年紀輕、做事不穩，連自身前程都把持不住，又怎敢把女兒託付給你？把書讀紮實，就是給自己攢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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