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九月，黃土高原上的原西縣徹底浸在了秋收的忙亂裡。
田埂間莊稼待收，縣城裡機關、廠礦也是腳步匆匆，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緊繃又鮮活的煙火氣。
孫少平再次住進姐夫王滿銀家那縣工業局家屬區三孔石窯大院，現在院裡整日人聲不斷，笑語、孩童嬉鬧聲混著鍋碗瓢盆的輕響，比往常熱鬧出好幾倍。
靠東的主臥窯，用杉木板隔成了裡外兩間，外間臨窗擺著一張老舊榆木炕桌，孫母夜裡便帶著虎蛋、牛蛋兩個頑皮小子睡在這裡。
木板隔出的裡屋靜謐許多，是王滿銀與蘭花的臥房。
西廂窯格局相仿，也同樣做了隔斷，靠窗的外間歸了孫少平，屋裡也就多了張木書桌，供他讀書寫字。
裡屋則由秀蘭領著閨女春杏居住。一院幾家人擠在一處，窯洞裡炊煙不斷，笑語相聞，尋常莊戶人家的日子，過得踏實又溫熱。
清早吃過早飯，院裡人各自忙活起來。
孫少平背起布書包，伸手招呼上春杏，兩人結伴出門上學。縣初中與縣小學緊挨著，本就同一條路，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踏著土路往前走，漸漸融進縣城晨起的人流裡。
王滿銀也收拾利落，抬腳走出窯門。如今他身兼縣革委會副主任、工業局局長兩職，這段時日都守在縣委大院辦公，裡頭專闢了一間辦公室給他。
自打全縣招工招幹考試改革提上日程，他便成了縣裡最忙碌的人，白日黑夜連軸轉，腳下步子總比旁人快上幾分。
秀蘭嫂子是手腳不停，忙著打理全家雜務。孫母牽著虎蛋、抱著牛蛋，到院壩裡玩耍，看著兩個孩子嬉鬧。
身懷六甲、臨近產期的蘭花，便慢悠悠在壩子裡來回踱步散心，這日子，真好。
七點四十分，王滿銀踏著微涼的秋風走進縣委大院。青石板鋪就的院落裡，各部門幹部已然往來穿梭，腳步聲、說話聲此起彼伏。
縣委幹部幹事見了他，紛紛停下腳步側身問好，臉上帶著敬重。王滿銀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不多寒暄，徑直踏上辦公樓臺階，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木門。
屋內陳設樸素簡單，是機關裡最常見的模樣。一張寬大的黑漆木辦公桌擺在屋子正中，桌面擦得鋥亮，案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卷宗冊頁。
工礦企業人員清冊、各公社適齡青年登記名冊、招工招幹改革試行草案、考場排布圖、監考人員調配表……每一份檔案都分門別類堆疊妥當，頁角貼著小白紙條，用鋼筆標註著輕重緩急。
他拿起搪瓷臉盆，到門外打水擦了把臉，驅散晨起的倦意，落座之後便埋首案前。
改革細則攤在眼前，這一場打破舊規的招工招幹新政，不再以家庭成分、人情推薦為憑據，轉而推行統一筆試、綜合考評、擇優錄用，訊息早就在全縣城鄉傳得沸沸揚揚。
此事牽扯勞動局、知青辦、文教局、大小公社與數十家工礦企業，牽一髮而動全身，半分馬虎都出不得。
王滿銀指尖輕點紙面，一字一句斟酌條文措辭與辦事流程，遇著考慮不周的地方，便拿起鋼筆在空白處記下補充要點。
牆上掛鐘敲了八下，上班的鈴聲準時響徹整座大院。鈴聲未落，辦公室的門便接二連三被敲響，前來彙報請示的人絡繹不絕。
最先來彙報的是勞動局負責人，懷裡緊緊抱著厚厚一疊報名彙總表與資格稽核名冊，臉上帶著幾分焦灼。
“王主任，全縣招工招幹報名工作全部收尾了，城鄉青年、下鄉知青、城裡待業人員加起來數目不小。
眼下不少公社幹部對新的考試流程摸不透，還有一部分報考人員的身份、成分登記存有疑點，特來向您請示。”
王滿銀抬手接過名冊，目光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姓名與籍貫，他做出安排：
“第一，立刻派工作人員下鄉，趕赴有疑點的公社複核檔案材料，務必在開考之前把全部問題核查清楚，給出結果。
第二，把各公社提出的疑問統一彙總，整理成答疑通告下發到每一個基層單位，把報考範圍、考試科目、錄取規則講得明明白白，不準私下亂傳閒話、曲解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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