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夏宮小會議廳。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坐著五國代表——東大那邊來的是商務部一位姓吳的副部長，四十來歲，瘦長臉，目光沉穩；南周來的是他們的商務次長，年紀稍長，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東明那邊是他們的貿易署署長，一個嗓門不小、說話愛用手勢的中年人；蘭芳的商務代表今年剛上任，看著三十出頭，是蘭芳建國後第一批本地培養的幹部，神色裡帶著幾分初出茅廬的謹慎和隱藏得很好的興奮。
鍾銘坐在會議桌側邊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面前也擺了一份會議材料，但全程沒有開口。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目光在幾位代表臉上分別停留了幾次，留意他們閱讀方案時的表情變化。東大的吳副部長看得很細，在好幾個條款旁邊打了勾或者畫了問號；南周的次長翻得很快，但中途停下來兩次，應該是看到了需要確認的地方；東明的貿易署署長邊看邊點頭，偶爾在筆記上記一兩筆；蘭芳的那位年輕代表讀到中段時微微皺了皺眉，又很快鬆開了。
討論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除了幾個配額比例和爭議解決機制方面的細節需要再溝通之外，聯合採購體的框架基本得到了四國的一致認可。鍾銘聽完了全程，沒有補充什麼，散了會便起身離開，經過那位蘭芳年輕代表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側頭問了一句：“剛才看你在某個條款那裡皺了一下眉，有什麼想法嗎？”
那位年輕代表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一瞬，然後趕緊回答：“會長，我只是覺得爭議解決機制裡提到的主管方輪流擔任的方式，可能執行起來會有些繁瑣，但我們這邊也願意先嚐試著執行看看。”
鍾銘聽完，點了點頭：“你提的這個點，後續執行細則裡可以再最佳化。先執行半年，如果確實影響效率，我們再調整。”
說完他鼓勵的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會議廳。
午後的京州，陽光比上午更烈了些。鍾銘回到辦公室，沒急著坐下，先站到窗前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榕樹。這時候正是樹影最濃的時候，葉子被曬得有些發蔫，邊緣微微卷曲，但風吹過來，整棵樹還是慢悠悠地晃動著，像是不太在意天氣的溫度。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何天的聲音，背景裡依然是機場候機室特有的那種雜音——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偶爾幾句聽不真切的對話。
“會長，我在候機了，大概下午兩點起飛，到土澳那邊落地差不多是明天一早。”
鍾銘嗯了一聲：“土澳那邊接機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何天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他們貿易部那邊一開始說派個司長過來接，我讓咱們的商務參贊給他們提了一句——說是南漢商務部長親自出訪，按對等原則的話，他們的部長來接也不算過分。結果土澳那邊倒也挺上道，很快回了話，說他們貿易部的部長會親自到機場接。另外我這邊落地之後，當天下午先跟他們的礦業公司代表碰個面，之後再看跟他們政府方面的高層什麼時候進行洽談。”
鍾銘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何天這個人做事就是有分寸，既不會低聲下氣，也不會仗勢壓人，幾句話就把接待規格提到了一部之長該有的位置上，又沒讓對方覺得被冒犯。
“節奏放慢一點，不要急著亮底牌。”鍾銘說，“先了解他們的立場，再考慮怎麼談。他們那邊內部本身就有分歧，你去了，要讓礦業公司那邊覺得跟你合作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同時也要讓他們的政府那邊明白，站在鷹醬那邊跟著一起喊漲價，換不來任何實際的好處。”
何天在電話那頭應道：“明白。會長您放心，我這次去，不是去求他們賣礦石的。我會讓他們明白，我們是給他們一個長期穩定的市場機會。畢竟，我們五國那可是人口超過十億的超級大市場，這是商業上我們最大的籌碼。這個態度，我會帶到談判桌上。”
“好。保持聯絡，遇到拿不準的隨時打電話回來。”
“一定。”
掛了電話，鍾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傳來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聲，空調出風口低低地轉著，空氣裡有很淡的紙張和墨水的氣味。他閉著眼，腦子裡把幾條線又過了一遍——何天在土澳談，杜光亭在籌備演習，五國聯合採購體在搭框架，閻埠貴在整理非洲資源清單。這幾件事像是幾股擰在一起的繩，每一條都有它自己的方向和張力，但最終都得匯到同一個地方去。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那份杜光亭送來的演習方案，又翻了一遍。目光在南太平洋海圖上停了一會兒，土澳東部那條海岸線在圖紙上只是一道很細的藍灰色線條，但他知道，那道線後面，有礦山、有港口、有鐵路、有他們正在談的那些鐵礦石訂單。
他合上方案，拿起筆在封面空白處又加了一行批註：“演習時間視窗建議定在何天談判中期以後，具體日期等何天那邊有初步反饋後另行確定。”
然後他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覺得腦子裡那幾根弦終於稍微鬆了一點點。他沒有急著去做下一件事，就那麼靠著，看著窗外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搖動。
傍晚的時候，他提前了一會兒從辦公室出來。走出主樓大門時，斜陽把石板路染成偏橙的顏色，草坪上的噴灌系統剛啟動過，空氣裡還帶著水汽的味道。他沿著石板路走回住處，推開客廳門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小楚曦壓著嗓門在跟誰說話：“不要告訴爸爸，等他回來我要嚇他一跳。”
鍾銘站在門口沒進去，咳嗽了一聲。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楚曦從沙發背後蹦出來，手裡舉著那幅楚紅早上給他看的畫，已經裝進了一個手工做的紙框裡，歪歪扭扭的邊角還用彩色膠帶粘了一圈。
楚曦舉著畫框，仰頭看著他：“爸爸你看！紅紅姐姐的畫裝好了！可以掛在牆上啦！”
鍾銘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那個紙框，又看了看站在沙發旁邊、臉上帶著一點緊張和期待交織的神色的楚紅。他把那個紙框接過來，認真地端詳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好，咱們就掛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每天進門都能看見。”
小楚曦立刻歡呼一聲，拉著小楚紅的手往客廳那面空牆的方向跑，嘴裡還在安排：“掛這裡掛這裡，這樣坐沙發上一抬頭就能看到！”
錢瑩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衝鍾銘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又縮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