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鍾銘就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吵醒了。他睜開一隻眼，看到臥室門縫裡透進來一條亮光，隨即又暗了下去，緊接著外面傳來兩聲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踮著腳尖跑過去了，然後又跑回來，再跑過去。
他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六點過十分。旁邊錢瑩還睡著，呼吸均勻，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搭在枕頭邊的手腕。唉，昨晚媳婦兒受累了。
他輕輕坐起身，儘量不弄出聲響，套了件短袖衫，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臥室門邊，拉開門往外探了探頭。
客廳裡沒人。但走廊盡頭，兩個小姑娘的背影正鬼鬼祟祟地湊在陽臺上。楚曦穿著一身印著小白兔圖案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正扒著陽臺欄杆往花園裡張望。楚紅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小噴壺，也踮著腳尖往外看。
鍾銘沒出聲，靠牆站著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兩個小丫頭同時僵住，回過頭來，看到是他，先是露出被抓包的表情，緊接著楚曦就衝他咧嘴笑了：“爸爸你醒了！紅紅姐姐說要給花澆水，所以我們就——”
“你們就起這麼早？”鍾銘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楚紅手裡那個噴壺，裡面灌了半壺水，壺嘴還在往下滴答，“花還沒醒呢，你們先澆上了。”
楚曦立刻反駁：“花怎麼會睡懶覺？它早上要喝水才能開花的！”
鍾銘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倒也沒錯，就沒再糾結。他站起身，跟她們一起站在陽臺上，看著院子裡的三角梅和茉莉花在晨光裡慢慢舒展開來。六月的京州，早晨的空氣還不算太熱，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鳥在樹枝間叫兩聲，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找人搭話。
鐘楚紅猶豫了一下，舉起噴壺朝最近那叢茉莉花噴了兩下，水珠掛在花瓣上，在斜斜照進來的陽光裡亮晶晶的。她看了兩眼，又轉頭偷偷看了鍾銘一眼，大概是在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鍾銘衝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她就把頭轉回去，嘴角卻悄悄地翹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錢瑩也醒了，披了件薄外套走出來，看到陽臺上三個腦袋湊在一起，笑了一下，沒有出聲打擾，轉身去廚房準備了早飯。等鍾銘帶著兩個小姑娘洗漱完坐到餐桌邊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小米粥、煎雞蛋、幾根油條和一碟醬菜。楚曦的餐盤旁邊還放了一個剝好殼的水煮蛋，那是楚紅給她剝的。
早飯吃到一半，鍾楚曦忽然抬起頭，認真地問他：“爸爸你今天還要上班嗎？”
鍾銘把嘴裡的粥嚥下去，隨口說道：“當然了，咱們家就是普通家庭，爸爸要是不上班，那哪來的錢養你？”
鍾楚曦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用勺子戳她碗裡的粥，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答案。雖然鍾銘時不時的就跟她強調自家就是普通家庭，可她雖然年紀才幾歲，可她又不是個傻子，也看出來自己家庭跟電視裡演的那些普通家庭完全不一樣。
倒是鐘楚紅在旁邊安靜地喝粥，聽了這話，看了鍾銘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鍾銘吃完早飯，換了身衣服，在玄關穿鞋的時候，鐘楚紅從客廳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遞到他面前：“叔叔，這是我昨天晚上又畫的一幅。”
他接過來展開，還是蠟筆畫，畫的是一棵大樹，樹底下站了兩個小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拉著手。樹冠畫得特別大，把整個畫面撐得滿滿當當，綠色的葉子塗得密密麻麻，像是生怕有地方空著。
鍾銘看了幾秒，然後認真地摺好：“好，這幅也留著，等湊夠了一百幅，我讓人給你出個畫冊。”
鐘楚紅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鍾銘沒有再解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走了，晚上回來再看你下一幅。”
他推門走出去，沿著青石板路朝夏宮主樓方向走去。早晨的陽光斜斜地鋪在路面上，把三角梅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很淡的花香。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趙立春已經在裡頭了。桌上擺好了一杯溫茶、一份當天的工作簡報，還有幾份新送來的檔案。鍾銘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喝了口茶，翻開簡報掃了一遍，看到何天那邊已經確認今天上午出發前往土澳的訊息，又在末尾看到了杜光亭發來的提示：演習方案初稿已完成，隨時可以送審。
他放下簡報，拿過杜光亭那份方案，開始翻。紙頁還帶著印表機餘溫，油墨味淡淡的，看得出是連夜趕出來的。方案寫得很詳細，從參演兵力構成、艦隊編組方式、演習海域劃定到對外通報的時間節點和口徑，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還附了一張南太平洋的海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了演習區域和周邊國家的位置，土澳的東部海岸線就在圖邊緣，距離不算遠，但也不是完全貼著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至於讓人覺得是挑釁，又足以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鍾銘合上方案，想了想，拿起筆在封面上批了一行字：“原則同意。注意節奏控制，與何天那邊保持資訊同步。”然後把檔案遞給趙立春，“給老杜送回去，讓他按這個方向細化執行方案。告訴他不急，但也不能拖。等何天那邊落地、摸清土澳的態度之後，我們再決定什麼時候把演習的訊息放出去。”
趙立春接過檔案應下來，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日程本：“會長，上午九點半是五國商務部長協調會，何部長雖然出發了，但聯合採購體的框架方案他已經留給了我們這邊的代表，會由商務部常務副部長主持討論。您要不要到場？”
鍾銘想了想：“我過去聽一聽，不用發言。主要看看四國代表的反應，確認他們沒有太大的不同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