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銘這話說完,整個報告廳安靜了那麼兩秒鐘。不是那種被震懾住的安靜,更像是在座的不少人都在腦子裡把剛才那段話過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什麼。
確實沒聽錯。南漢的會長,當著上百號學者和學生的面,直接把資本決定候選人這事兒擺到了檯面上來講。這種話在鷹醬國內,其實也有學者在寫,但大多是在學術期刊的角落,或者在那種只印幾百份的小眾刊物裡。能在一個國家的公開場合,由一個世界級強國最高層的人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這本身就是個訊號。
那位提問的教授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話筒,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從容了。他推了一下眼鏡,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他預設的軌道上:鍾會長,我理解您的觀點,但我想說的是,資本的力量在任何國家都存在,關鍵在於如何透過制度來引導和規範。南漢在經濟發展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如果在制度上能夠更加開放一些,也許能夠取得更大的突破——
開放?鍾銘打斷了他,語氣沒有抬高的意思,但節奏明顯比剛才緊了一些,這位教授,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在您所研究的那些開放制度裡,教育是開放給誰的呢?
這個轉折來得很快,快得讓那位教授措手不及。他愣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他指的是政治制度而非教育,但鍾銘沒有給他那個緩衝的間隙。
我在剛才聽前面幾位學者發言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鍾銘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臺下,有好幾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學者,在談教育體系的時候,都提到了一個共同的詞,叫多元化。說應該鼓勵更多的社會力量參與辦學,應該允許私人資本進入教育領域,作為對現有公辦教育體系的一種補充。這個觀點我聽了好幾遍,看你們之間事前好像也沒商量過,但提法出奇地一致。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臺下的人一點消化時間。
那位提問的教授還想說什麼,但鍾銘沒有看他,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坐在第二排靠角落的另一箇中年學者。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齊,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剛才鍾銘提到不允許私人資本進入國計民生行業的時候,他就在往本子上寫著什麼。
這位先生,我剛才注意到您也在本子上記了東西。鍾銘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已經鎖定在那個人身上,能不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您剛才在記什麼?
整個報告廳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那個角落。那人的筆尖停住了,抬頭看了一眼鍾銘,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視線,然後放下筆,臉上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鍾會長,我只是在記一些會議要點,沒有特別的內容。
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鍾銘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問,但他心裡已經把那人的反應記下了。
實際上他沒有看錯,剛才那人在聽鍾銘到絕不允許私人資本進入國計民生行業這個提法時,確實在筆記本上畫了幾道重點符號,動作幅度不大,但鍾銘的觀察力本身就是少年時期習武訓練出來的,更何況在場還有他安排的安保人員也在同時觀察。那個細節落在鍾銘眼裡,就像在一幅安靜的畫面上突然出現了一筆格外用力的筆觸。
鍾銘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點細微的碰撞聲:關於教育這個話題,既然有學者提出來了,那我也多說兩句。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語調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在座的各位,有不少是從事教育研究的,比我專業。但我作為南漢的管理者,需要考慮的是另外一件事——教育這件事,到底能不能當成生意來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臺下掃過:我的答案是絕對不能。教育關係到一代人的成長,關係到這個國家的未來走向,關係到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能不能在幾代人之後依然保持清醒的頭腦和足夠的凝聚力。如果把教育當成一門可以投資的生意,那資本的邏輯就會滲透進來:哪個專業賺錢快就多招人,哪個領域回報率高就重點投入,那些基礎理論、文史哲這類短期看不到收益的領域就會被邊緣化。這不是我危言聳聽,在座各位如果有了解鷹醬那邊高等教育現狀的,應該清楚他們在過去二十年間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一些小型私立大學關閉了哲學系和歷史系,而商學院和法學院的規模卻在不斷擴張。
他頓了頓:這本身沒有問題,市場需求決定專業熱度,這很正常。但問題是,如果一個國家的高等教育體系全部由市場來主導,誰來負責那些短期內不賺錢、但長期來看對國家至關重要的領域?基礎數學、理論物理、考古學、古典文學,這些學科在資本的邏輯下是很難生存的。可一個國家如果失去了這些學科的支撐,表面上看起來經濟數字還在漲,實際上根基已經開始鬆動了。
他這番話說完,臺下響起了零星的低語聲。前排幾位東大來的學者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有人只是安靜地聽著。
坐在鍾銘旁邊的楚雲飛一直沒有說話,但這時候微微側過頭來,湊近了低聲說了一句:鍾老弟,你這番話讓我想起當年在黃埔讀書的時候,我老校長,當然如今是我義父了,他跟我當時的主任都曾經說過一些類似的話,大意是一個民族如果只盯著眼前的口袋,遲早會把腦袋丟掉。我義父雖然治國以及軍事方面有些一言難盡,但有些話確實在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