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銘把土澳礦石長協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偏西的角度變成了斜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帶。他合上檔案,在末頁簽了個兩個字,擱在桌角的資料夾裡,然後靠進椅背,揉了揉鼻樑。
趙立春從隔壁隔間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擱在他右手邊,順便提醒了一句:會長,許部長下午來過了,您不在,他說晚上再過來一趟。
鍾銘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知道他是有什麼事嗎?
趙立春搖了搖頭:沒說,就說等您方便。我估摸著可能是中東那邊石油結算的事有了新進展。
行,等他來了讓他直接進來。
趙立春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鍾銘靠在椅背裡,端著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樹冠上。下午的光線把葉子的邊緣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他正打算把英傑廟那幾頁報告再翻一遍,桌上的座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外交部的內線號碼,接起來,對面是許大茂的聲音,帶著點剛從外頭回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的那種沙啞勁兒。
銘爺,我回來了,您這會兒有空不?
過來吧。
許大茂來得很快。推門進來的時候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手裡拿著一個對摺的牛皮紙信封,看樣子是新送來的。他也沒客套,一屁股坐到鍾銘對面的椅子上,把信封往桌上一擱:中東那邊的事,基本落定了。法老國、沙特、波斯國,三家都簽了,石油結算用咱們南漢元,鎖定期五年,到期後若雙方無異議則自動續約。納賽爾和費薩爾那邊都挺痛快,就巴列維那老狐狸多磨了兩天,最後還是簽了。
鍾銘把信封拆開掃了一眼裡面的協議摘要,點了點頭: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正好夠咱們把南漢元的國際結算網路搭起來。等這條路走順了,後面再延長期限就順理成章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許大茂說,另外,何天那邊讓我帶句話,說土澳礦石長協的運輸配套方案他明天上午送過來。還讓我問問您,土澳那邊想派一個工作小組過來,長期蹲在京州,負責日常協調,問咱們同不同意。
同意。他們願意派人來,說明是想把這筆生意當長期買賣做。讓何天安排人對接,不用搞特殊待遇,按照普通商務人員的標準接待就行。
許大茂應下,正要起身,鍾銘叫住他:對了,你等一下。蔡坤那邊今天有沒有新的訊息?
許大茂重新坐下:我也正想跟您說這個。剛才從外交部回來之前,蔡坤那邊跟我通了個氣,說鷹醬那邊今天下午透過正式渠道回覆了。大意是願意配合移交孔家兩名主要成員,但名單上那幾個猶族家族的旁支,他們提出了一種新的方案。
什麼方案?
他們說,這幾個人目前在鷹醬國內的具體位置,可以由我們南漢情報部門先確認、再核實,然後他們會以行政遣返的名義,把那幾個人轉送到一個第三國,再由第三國移交給咱們。這樣在程式上既繞開了引渡條約的限制,又能給國內的那些利益集團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鍾銘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腦子裡把鷹醬這個方案轉了幾圈。所謂行政遣返,在鷹醬那套法律體系裡確實存在這麼一條路徑,專門用來處理那些不符合入境條件的外籍人士和某些特定案件。但實際操作上需要高層協調,而且整個過程必須由鷹醬方面主導流程。
他們這還是在給自己找臺階,鍾銘說,不過比之前的那些說法有誠意一些了。第三國中轉,既給了他們面子,也給了我們裡子。
他想了想,又問:蔡坤有沒有說,他們建議的第三國是哪個?
許大茂翻開手機看了一眼:蔡坤那邊說,鷹醬方面提了一個選項,說是約翰牛國。因為約翰牛那邊已經表態願意配合咱們,這樣程式上銜接起來比較方便,不需要再跟第三國重新協調立場。
鍾銘嘴角彎了一下。鷹醬這套算盤打得確實精明,約翰牛已經答應配合南漢交人,把他們作為中轉站,既不需要重新談判,流程上也能加快速度,同時還能在那些猶族家族面前說我們沒有直接交給南漢,是交給了約翰牛。這套說辭雖然經不起深究,但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行,告訴蔡坤,這個方案可以談。但有三條:第一,移交必須在一個月之內完成,不能拖,越拖變數越大。第二,移交過程必須全程對我方透明,我方要派人全程參與,不能讓他們在程式上做手腳。第三,移交之後,這四個人必須直接送到南漢來,不能在第三國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
許大茂一一記下,又確認了一遍:那約翰牛那邊,需要先跟他們通個氣嗎?
當然要。讓外交部那邊正式發一份照會給約翰牛駐南漢大使館,告知他們這個安排,同時感謝他們在這件事上的配合態度。禮節要做足,程式要清楚,不能讓約翰牛覺得我們把他們當成了鷹醬的提線木偶。
明白。許大茂合上手機,那我今晚就讓外交部的人準備照會。
許大茂走後,鍾銘坐在辦公桌後面又翻了一遍那份英傑廟的進度報告。文化部在報告裡還附了一張設計效果圖,是主殿內部的俯瞰圖,正中間那幾排香案兩側的燈架、牌位龕的佈局,從圖上看,整體風格莊重但不失簡樸。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祭文那一欄上。文化部那邊在草稿裡寫了一段祭文初稿,用詞典雅,但篇幅偏長。鍾銘讀了一遍,覺得有幾處措辭可以再凝練一些,便拿起筆在邊緣畫了幾道線,寫了幾個字的批註:去掉四六駢文套話,簡短有力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