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萬里無雲,彷彿是知道今兒有大事兒,這京州的天氣好得有些過分。
鍾銘今天醒得比鬧鐘早,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已經帶著一種透亮的、乾燥的金色,不像昨兒下午那種帶著潮氣的悶熱。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那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被空調低檔的嗡鳴聲壓得有些模糊,但還能分辨出幾隻不同的鳥在輪流叫,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錢瑩還在睡,胳膊搭在枕頭邊上,呼吸均勻。鍾銘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掀開被子的時候帶起一陣涼風,錢瑩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壓低聲音說還早,你接著睡,然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京州七月的早晨,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光線還帶著那種剛出爐的、還沒開始發燙的溫和。院子裡的三角梅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格外鮮豔,葉片上掛著灑水車留下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七點剛過,鍾銘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正裝。他非常少見地穿了件長袖襯衫,釦子繫到第二顆,站在住處客廳裡讓錢瑩替他整了整領口。楚曦和楚紅還沒醒,昨晚上錢瑩說兩個丫頭為了明天穿什麼衣服吵了半個多小時,最後是楚曦把楚紅畫的那隻長頸鹿圖貼在衣櫃門上才罷休的。
今天大典結束,還回來嗎?錢瑩替他撫平了肩頭一處不太明顯的褶皺,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超市買什麼菜。
應該能回來。晚上要是太晚,你不用等我。
嗯。那你自己注意點,別站得太久。錢瑩說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像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鍾銘出了門,沿著青石板路往主樓方向走。京州的早晨空氣很好,帶著那種熱帶地區特有的、混合了植物和泥土氣息的溼潤。
趙立春已經在主樓門口等著了,今天他也同樣穿著一身深色正裝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沒拿筆記本,站在臺階下面,看到鍾銘走近便快步迎上來:會長,國賓館那邊都準備好了,幾位客人都在用早餐,預計八點半統一齣發。警衛那邊已經提前進場佈置了,會場周邊所有入口都設了檢查點。
英傑廟那邊呢?
所有流程都最後確認過了。德公昨晚又讓人把祭文謄抄了一遍,說是不放心打印出來的字跡,要手寫版。
鍾銘嘴角彎了一下,德公這人做事一貫如此,細緻到讓人覺得他是不是還嫌自己不夠累。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邁步往停車場方向走。
八點半,車隊準時從國賓館出發。
鍾銘坐在車隊中間那輛車的後座,車窗外的街景在早晨的陽光下緩緩向後滑去。京州今天比平時安靜不少,沿途的路口都提前做了交通管制,在幾個關鍵岔口安排了引導人員。
街邊偶爾能看到幾個騎腳踏車的身影在等待通行時停下來朝車隊方向看一眼,但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試圖往前湊,只是那麼安靜地看著。經過南漢電視臺以及宣傳部門各個渠道的宣傳,他們也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知道今天華族五國將一起在華族英傑廟祭拜華族的先賢。那可是整個民族的祖先,功臣們,所以他們也是極為的配合。
英傑廟在城東,與從機場方向來的道路並不重疊。車隊沿著京州大道向東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一片新建的住宅區之後,視野便開闊起來。遠遠地,能看到英傑廟那片灰瓦白牆的輪廓正在晨光裡漸漸完整地浮現出來。
主殿的屋頂比周圍的建築高出一截,飛簷在藍天的映襯下輪廓分明,像是有人在天空裡用深色的墨線描了一道利落的邊。大廣場上的花崗岩地磚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昨天傍晚灑水車留下的水痕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磚縫間留下淺淺的水漬。
廣場兩側已經提前擺好了數量可觀的座椅,深色的木質摺疊椅,排成整齊的方陣,朝向主殿正門的方向。
最前排是華族五國高層和各國來賓的座位,每把椅背上都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籤,上面用印刷體寫著對應的國家或姓名。後面的幾排是隨行人員和受邀的各界代表的位置,再往後,是幾排留給普通市民的座位,數量不多,是相關部門對報名的普通市民抽籤決定的人選,雖然位置比較靠後,但也剛好能看到主殿正門和廣場中央的祭臺。
鍾銘下車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華族五國的代表們都已經到了,東大的那位、南周的、羅勇、陳江河,四人站在主殿門前的臺階下,正在低聲交談什麼。德公站在他們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手裡握著一卷紙,那紙頁的邊緣已經被翻得微微卷起,看得出來是反覆翻閱過的。
鍾銘走過去,幾人的目光便都轉向了他。南周的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辦完正事前的鬆弛:鍾會長,人都到齊了,等到了預定的時間,流程就該走了吧?
是的,現在距離預定的十點十八分還有一會兒。鍾銘說著,目光落在他身邊德公身上,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確認的意味,德公,你是今天的主禮,等到了時間,就按咱們之前定好的來。
德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對這個安排早有準備。事實上,鍾銘早在英傑廟施工收尾,籌備祭祀大典的那段日子就跟德公商量過這件事了。
當時德公坐在夏宮花園的藤椅上,聽完鍾銘的想法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只說了一句:你就不怕我這把老骨頭站不住?
鍾銘當時回了一句:您站得住。您站過的場合比我多多了。
德公沒有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說那我得提前把祭文多讀幾遍。鍾銘知道,這個安排對德公來說分量不輕,他一個經歷過半世戎馬、半世流亡的人,能在晚年站在英傑廟的主殿前,代表當代華族誦讀祭文,那本身就是代表了一個時代畫上句號,接著又翻開新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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