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鍾銘把閻埠貴那份補充報告帶回了住處準備仔細觀看。
晚飯後他把書房門關上了，就著桌上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翻完了那幾頁附件。不關不行，自家那個丫頭就是個十萬個為什麼，有她在，自己甭想踏踏實實工作。
報告裡幾內亞那位新礦產部長的履歷寫得挺細，從他在法屬時期唸書到獨立後進入礦業部門任職，中間還穿插了一段在東大待過兩年的經歷，說是當時以技術官員身份參與過幾個合作專案。火統領在附件末尾又添了一行紅筆批註：“此人性格務實，不排斥外部投資，但傾向於以合作而非出售的方式推進。”
鍾銘看到“合作而非出售”幾個字的時候，放下報告想了一會兒。這人對南漢的礦產開發計劃來說，確實算個合適的對接物件——他不排斥外部資本，但又不想把資源命脈完全交給外人。這種心態在非洲那類國家的官員裡不算罕見，但真正能做到在談判桌上務實推進的其實不多。大多數都在“歡迎投資”和“保護主權”之間來回打太極，最後把專案拖黃了。
他翻完最後一頁，把報告合上擱在桌角，靠著椅背點了根菸。窗外京州的夜色安靜而均勻。
他抽完那根菸，拿起手機給閻埠貴發了一條訊息：“報告我看了，補充的內容很有價值。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幾個細節想當面跟你聊。”然後關了燈，回了臥室。
第二天一早，鍾銘到辦公室的時候，閻埠貴已經在門口等了。今天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手裡還是那個黑色公文包，看到鍾銘走近便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會長，早。”
“來得挺早。”鍾銘推開辦公室門走進去，順手把窗推開一條縫透透氣，然後坐進辦公桌後面，朝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坐，喝茶自己倒。”
閻埠貴也沒客氣，都不是外人，他自認可是鍾銘嫡系中的嫡系。
他自己倒了杯茶在對面坐下，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帶著一種已經琢磨了一整晚的神情，開口時語氣比昨天在走廊裡又鄭重了幾分：“會長，昨天我那份補充報告您看完了，幾內亞那邊的情況大概心裡也有數了。但我昨晚回去又想了想，覺得還有個更現實的問題需要提前考慮清楚。”
“你說。”
閻埠貴把公文包開啟，抽出一張摺疊好的非洲地圖在桌面上攤開，用手指點了點幾內亞的位置，然後順著西非海岸線畫了一條虛線往下掃到中非和東非：“幾內亞只是我們計劃裡的第一個點。未來要開發的不只是那裡，還有剛果、尚比亞、南非、辛巴威等等，這些地方的礦產我們都用得著。但問題在於，這些國家——除了南非穩定一點，其他地方的政局都太不可靠了。動不動就來個政變，換一撥人上臺，前朝籤的合同立刻作廢。咱們就算花了大價錢把礦山建起來了，運輸道路修好了，萬一哪天槍一響，新上來的人說‘前朝籤的協議我們不認了’，我們怎麼辦？”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然，咱們真要想解決也不是沒法子南漢隨便派一個合成旅過去，打穿整個非洲都不費勁。可問題是，咱們南漢如今不是六年前那個剛立國的那個游離在世界規則之外的國家了，咱們如今雖然不是聯合國五常，可咱們南漢的實力，那自己妥妥的是世界級的大國，是體面國家，不可能動不動就出兵千里之外的非洲。尤其是約翰牛和高盧雞，他們在非洲有著大量的利益。我們去非洲搞礦產開發，必然會跟他們產生競爭，他們這兩個老列強在非洲的影響力可比咱們南漢強太多了，東大雖然在那邊有一定影響力，可跟那倆老列強比，還是差遠了。所以，我們到那邊開發礦產，哪怕所在國家沒什麼事情發生，約翰牛和高盧雞也會故意挑起事端來給咱們使絆子。”
鍾銘聽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閻埠貴這番話他昨晚看報告的時候其實也想到過一部分，但沒來得及細琢磨。如今被當面提出來，就像一根手指戳在了那個還沒想透的結上。
“你說的這個問題確實存在。”鍾銘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非洲那些國家，部隊規模小，裝備差，訓練水平低，真打起來，咱們隨便一個合成營就能橫掃一片。但問題是咱們不可能這麼幹。就像你說的，大國要有大國的體面。不能像百八十年前那些老列強一樣直接派人登陸搞殖民，否則國際輿論那一關就過不去，以後在世界上其他領域的合作也會受影響。”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張非洲地圖上。西非沿海那片區域用紅筆圈了幾處，是閻埠貴標註的潛在礦區。幾內亞的鐵礦和鋁土礦、迦納的錳礦、剛果的銅鈷礦——都在那條虛線經過的位置。
閻埠貴在旁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繼續往下說，就試探性地補充了一句：“所以我想的是，咱們能不能換個思路——不直接以國家身份出面經營那些礦產，而是讓私人企業去搞。咱們只在採購端對接，他們挖出來的礦賣給咱們的冶煉企業，正常商業往來，跟國家行為無關。至於他們在當地怎麼維護自己的利益，採礦裝置要運進去，運輸線路要維持通暢，當地總有些不太平的因素，他們自己僱一些安保人員，買一些裝備，那也是他們的自由。咱們南漢是一個法治國家，不可能去幹涉私企的合法經營。”
閻埠貴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依然保持著謹慎，但鍾銘注意到他說話的同時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比平時略快一點——那是閻埠貴說到自己覺得有道理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下意識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