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沒有立刻開門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站立著,彷彿在等待什麼指令,或者說,在履行某種必要的告知程式。
景元點了點頭,寒鴉這才喚來兩臺金人,解開封印,推開了牢門。
監牢內部的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為寬廣,顯然運用了空間拓展技術。
然而,這寬廣的空間內卻幾乎空無一物。
地面、牆壁、天花板皆是同一種啞光的深灰色材質,吸收著一切光線與聲音,營造出一種令人心慌的虛無感。
而在整個空間的正中央,一個略顯突兀的基座上,靜靜立著一尊人形塑像。
那塑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卻又冰冷堅硬的特殊質感,正是愛麗絲的存護之力固化後的產物。
塑像保持著一名女子最後的姿態:微微仰頭,雙臂似乎曾向上伸展或揮舞,長髮無風自動般凝固在身後。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臉上的表情——那雙凝固的眼睛瞪得極大,即便目不能視,她那無神的眼眸中竟然能看出最後一刻扭曲的恐懼、無盡的野心與徹底陷入瘋狂的執念。
這便是丹樞。
藥王秘傳的魁首,建木蘇生的直接推動者,曾在羅浮掀起滔天巨浪,最終被愛麗絲親手化為雕塑的罪人。
即便早已在報告上看過描述,親眼見到這凝固在極致瘋狂瞬間的塑像,飛霄和懷炎的眼中仍不免掠過一絲凜然。
寒鴉判官則依舊面無表情,彷彿早已見怪不怪。
“接下來,就麻煩你了,愛麗絲女士。”景元的聲音在空曠的監牢內顯得格外清晰。
愛麗絲微微頷首,走上前去,在那尊塑像前站定。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靜靜地凝視了塑像片刻,彷彿在最後一次確認其狀態。然後,她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向塑像的眉心。
指尖觸碰的瞬間,一點溫暖而不刺目的金色光芒自接觸點漾開,如同水滴落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迅速蔓延至塑像全身。
那玉石般的材質,在這金色光暈的浸染下,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堅硬的質感如同春雪消融般軟化,失去光澤的表面重新浮現出肌膚應有的紋理與細微色澤,凝固的衣袍褶皺也開始變得柔軟,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氣流輕輕晃動。
重構的過程無聲而迅速,這並不是簡單的解除封印,而是從最基礎的粒子層面,將被“存護”之力強行定義、固化的物質性質,重新編寫回其原本應有的、屬於有機生命血肉的物理與生物規則。
短短幾個呼吸間,一尊冰冷堅硬的雕塑,已然變回了一個有血有肉、甚至胸口開始出現極其微弱起伏的活人軀體。
丹樞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失去了雕塑形態提供的絕對支撐,有些站立不穩。
長期的絕對靜止、感知剝奪、思維凝固,對她的精神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影響。
她的意識彷彿沉睡了千年,又彷彿被凍結在時間夾縫中,此刻驟然迴歸,卻如同生鏽的齒輪,艱澀無比,難以轉動。
她就那樣呆呆地立在原地,維持著原本雕塑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脖頸才極其緩慢地、如同卡頓般轉動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白到極致的木然。
監牢內一片寂靜,只有丹樞逐漸恢復、變得清晰可聞的、微弱而雜亂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眾人耐心等待著。終於,又過了彷彿極為漫長的一段時間,丹樞的喉嚨裡發出一點微弱到近乎氣音的、無意義的嘶聲。
她的神智,如同在黑暗深海中緩慢上浮的溺水者,正一點一點,艱難地掙脫那漫長禁錮帶來的麻木與混沌,重新拼湊起破碎的自我意識,暴露在冰冷的現實空氣與數道審視的目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