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食的誘惑激勵著未傷分毫的陰兵們,白起親自提拔起來的百十來個親衛軍全都是擁有肉身的鬼怪,它們忍著對血食的渴望接替掉之前戰鬥在一線的陰兵,而在這一刻白起才真正認真培養起這些親衛軍來。“全體都有,注意射擊角度,不要重疊彈道,有彈坑和火焰的地方避免使用機槍,時刻注意炮管溫度,每擊發二十枚炮彈就檢查一下膛線磨損情況,不要吝嗇你們手中的配件,該換必須換,保持精準度,我們的戰鬥時間是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擊殺食屍鬼數量靠前計程車兵才有資格下去吃東西,落後計程車兵我不管你是誰推薦過來的親信,都給我餓著,除非戰鬥徹底結束,否則哪裡都別想去。你們是親衛軍,你們的責任和技能強度必須比普通士兵強,半個時辰內我要是發現誰的槍法沒有進步,誰的炮管炸膛啞火,軍法處置!”白起仙渺境巔峰的道氣祭起聲浪,浩浩蕩蕩在城牆之上繞樑半晌,下方密密麻麻的食屍鬼步步為營的壓境狀態沉重又詭異,安靜的彷彿它們所經歷的並非是一場戰爭而是早就排練過無數次的表演般自然。
戰役焦灼且持續著,從後勤兵搬運更換下來的槍管炮管,打空的彈殼來計算,目前消滅掉的食屍鬼至少百萬起步,一股戰意自白起心中升起,命令所有機槍手調換射擊方向,炮手將射擊角度固定在75度,減緩射擊速度的同時白起身形已從指揮塔中躍出。白光閃爍間誅仙刀已出鞘,御空飛行至三公里開外後,白起已經身在炮火覆蓋區域之外,見戰場最高指揮官消失在射程範圍內後機槍手們迅速調轉槍口將之前讓出來的進攻線路重新覆蓋。
黑壓壓的食屍鬼潮中一尊手足皆生六爪的領主雕像矗立在黑暗之中,十二隻身材略大的食屍鬼全身縛滿鐵鏈拉動著承載領主雕像平板車緩步前行。兩隻身材短小的食屍鬼,一隻蹲在雕像頭頂仔細觀望著前方戰場動向,時不時對下方食屍鬼指手畫腳比劃著什麼,另一隻小號食屍鬼不停在雕像背後忙碌著,雕像時不時會睜開雙眼,雙眼中紅光微微閃過之後食屍鬼潮就會產生一定變化,沒有誰發現幾百米高空之上白起的存在,看清下方情況後白起斷定如此大規模的食屍鬼潮一定是由這尊雕像指揮控制的,心念電閃間聚氣於刀鋒之上,隨著一聲爆喝白起如鷹隼捕食般快速墜向領主雕像,重力加速度作用之下的白起,猶如穿膛炮彈形成的實質性壓力幾秒鐘後便抵達兩隻正在專心操作雕像的食屍鬼頭頂,安靜的一刀,沒有絲毫華麗刀芒綻放,領主雕像直接爆裂開,裸露在空氣中的內部機擴結構在龐大道氣與誅仙刃刀氣劈砍中四散飛濺,那些彈出去的金屬碎片與殘渣猶如萬千顆穿甲彈,將雕像周圍的食屍鬼潮掃射一空,仙渺境的實力果真不同凡響,白起驚訝於自己第一次使用戰意這種東西配合著道氣與刀氣一同產生的連鎖效應,一時間竟產生兩三秒的停滯,呆呆立在半空看著自己剛才這一刀以摧枯拉朽之勢劈出來的圓圈不襟暗爽。
雕像爆裂過後整個食屍鬼潮頓時失去主心骨,原本整齊劃一的步伐瞬間紊亂,無數剛剛被擊殺倒地的食屍鬼屍體將後來者卡住,後續跟進的食屍鬼們速度卻越來越快,漸漸將白起劈出來的圓圈再次填滿,而且這一次填滿後竟然比周圍食屍鬼潮的高度高了接近四米,後續依然有失去指揮的食屍鬼在不斷撲向越堆越高的同伴,隨著前方炮彈與高射機槍掃射,戰場最前沿已經不再如之前那般慘烈,沒有燃燒彈的襲擾,食屍鬼屍體在沒被焚燬的情況下漸漸堆疊起十幾米高的屍牆,眼前發生的變化快如閃電,城牆上的陰兵們在湯世傑喝令聲發出前已經著手開始減緩攻擊速度,隨著湯世傑下達停戰指令,食屍鬼潮竟然詭異的消失在高高疊起的屍牆之後,護城牆正門戰場再無一隻食屍鬼出現在屍牆前方。除了機槍手零星開槍擊殺從屍牆側面低矮處爬出來的食屍鬼外,這場戰役在這一刻終於以一個詭異的狀態陡然停止。“所有吃完飯計程車兵迅速換防,衛隊所有成員內廊道集合,我要在五分鐘內知道彈藥消耗狀況及戰損、剩餘儲備彈量。鐵小七,派斥候前去打探白將軍的動向,切記不可輕易靠近。”湯世傑的聲音再次從擴音器中傳出,數十道紫衣厲鬼的身影快速飛出城牆飄向白起離開的方向。
看著一處不斷有食屍鬼爬出的,洞穴般的圓形器物漸漸淡化在視野之中,考慮到時間來不及,白起反握誅仙刃再次聚力朝那處用十成力道劈去,若戰事開始前那空靈的低語聲再次出現在白起耳中,那是一種空間與空間交融時特有的空靈聲響,玻璃碎裂與金屬撕裂時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咬碎後槽牙的聲音漸漸散去後,白起隨意揮動幾刀將成片食屍鬼斬殺,落地後在屍堆中快速翻找起來。很快,兩塊由黃金製成,篆刻著整合電路板般符籙的碎片被白起抓在手中,御空回頭時白起甚至都不屑於再多揮出一刀對餘下的食屍鬼進行斬殺。紫衣厲鬼們迎接白起時從他手中接過的電路板碎片還散發著幽異電弧,那是一種弱電磁場,接觸到厲鬼之時才迸然爆裂在碎片外表,‘哐噹噹’符籙碎片儘管是被輕輕放至地面,卻也發出被暴力摔打才特有的聲響,鐵小七滿臉不悅大吼道:“狗崽子們,不知道輕點兒?摔壞了你們的命都不夠賠的。”湯世傑攔下暴怒的鐵小七道:“不關它們的事,是材料本身的問題。白將軍,這是何物?”
“似乎是一種傳送陣法,專門用來傳輸指令的東西,我尋思這玩意兒有可能與蠡皇釋出指令有關就帶了回來。”白起捏捏鼻子覺得空氣中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糞臭味。湯世傑仔細打量著碎片上的紋路道:“這是巫文中的呈信符文,確實是傳輸指令用的,只不過那些食屍鬼屍體我都檢視過,它們身體上並沒有接收符文,我想這中間一定還有什麼是我們沒發現的,再一個,蠡皇與傳令官交流用的是某些類似於生物電波的手段,揪出傳令官的事情沒這麼簡單,白將軍還需從其他方面著手處理此事才好。”並非湯世傑沒發現蹊蹺,而是他陡然間發現白起繼續在這東西上面查下去會誤入歧途於是主動打斷白起思路,至於碎片湯世傑已經看出門道,這便是地底一族特有的指令傳輸工具,它們利用領主雕像內藏指令工具指揮戰鬥,完全是在模仿囚蠡大軍的做法,又或許地底族某些人想要透過這種方式釋放一個訊息給陰間給鐵隱,畢竟蠡皇也不是傻子,不會任由地底族隨意模仿自己,洩露己方軍事機密,湯世傑將這個發現當做契機,收起符文碎片後故作深沉對白起及身邊鬼厲們交代起尋找傳令官蹤跡的事宜。
“湯師爺,監控器中並未發現高戰力選手,兩個我認為是傳令官身份的食屍鬼已被白將軍一刀震碎屍骨,現在敵人是什麼情況?”鐵隱躲在直升機內部對外傳達著資訊,湯世傑對著一個攝像頭比出一箇中指道:“食屍鬼潮是假的,都是地底族最卑賤的鬼怪偽裝而來,目的是試探我們的火力點,我相信戰鬥畫面已經被那尊領主雕像傳至蠡皇或者間諜傳令官處,白起誤打誤撞的行為或許會給戰場帶來某些轉機。”比中指是湯世傑與鐵隱特有的溝通手段,年少時這個國際非友好手勢便是他們之間的暗號,示意一切照舊,鐵隱當下以命令的口吻道:“眾將士聽命,增加暗堡駐守兵力,採取明松暗緊策略,備用子彈炮彈增加一倍儲量置於戰場,呃,燃燒彈儲備量增加兩倍,我們的好朋友們就快到了,我得給它們準備一頓大餐,嘿嘿。”放下擴音器話筒鐵隱翹著二郎腿對吉桑道:“你出去看一下陰司方面有沒有新的訊息傳遞過來,對於其餘城市收集的戰場情報,特別是有關於資訊傳輸方面的一定要一字不漏的彙報。”鐵隱躲在直升機內是必不可少卻又棋走險招的做法,用湯世傑的戰前設想來講就是鐵隱一天不露面蠡皇那邊就會有遲疑,雖然湯世傑也不清楚鐵隱的存在對蠡皇來說意味著什麼,但包括鐵隱及白起在內,幾乎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鐵隱存在在這個軍事基地的訊息早就已經被探子傳遞至敵軍深處,出於忌憚或者更深層次的考慮囚蠡大軍才一次又一次進行試探性攻擊。
陰司絕大多數城市都在短時間內將偽裝成食屍鬼的屍潮擊潰,普遍數量都在兩萬至五萬之間,多方面訊息彙總後得出一個結論,蠡皇那邊確實是試探性攻擊,領主雕像、罡氣黑霧、潰散、悍不畏死,等等種種特徵完全一致的食屍鬼潮,讓其它城市的守軍透過這場戰鬥覺得暗夜也不過如此,只有陰司及軍隊高層知道這一切都僅僅只是試探,蠡皇既然能夠派遣大軍來到陰間就一定會留有後手,種種跡象表明囚蠡大軍並非單純依靠物理攻擊,地底一族多年前展現的實力就足以說明一切,既然地底族都甘願誠服於蠡皇,可想而知蠡皇軍隊的軍事實力究竟如何,高科技熱武器對陰間來說暫且還有攔截與防禦的方式,假若出現一些從未見過的武器攻擊將會給陰間的普通鬼民們帶來滅頂之災,強者和資本家是不會顧及那些普通鬼民死活的,想到這裡吉桑將所有蒐集彙總而來的情報一股腦全部帶進直升機,對鐵隱直言不諱道:“少主,我父親向來都是愛民如子,假如真正的囚蠡大軍來犯之時直接使用熱武器或者我們並不熟悉的特殊手段,對於那些普通鬼民您打算如何妥善安排?”吉桑來自陽間,卻因為父親的原因與陰間產生血濃於水的親情,黃泉福地是整個陰間的根,他如此質問鐵隱就如興師問罪一般,鐵隱自是明白吉桑心思的,吐出一口煙霧淡淡道:“這是秘密。”
回答吉桑問題的時候鐵隱只感覺整個人都處於一個停滯狀態,沒有任何多餘感情的摻雜;年關或者生日過後,一隻小犬與蚊蟲爭相吞食著子女未吃完的瓜果,空曠的房中只有老人在默默等待著下一次的相距,這正是對“孤獨”二字的真實寫照,而此刻鐵隱心中感受到的孤獨卻與留守老人完全不同,那是身居高位卻無人能懂的淒涼,鐵隱肩頭的責任何止區區陰荒普通鬼民,還有那數以百億計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江湖上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慈不帶兵,義不經商’。然而,這句話的下半句,才是真正道破了天機,讓人脊背發涼,那便是‘情不立事,善不為官’。為何“慈不帶兵”?為將者,若心懷婦人之仁,看似避免了眼前的流血犧牲,實則可能釀成更大的戰禍。和平往往需要強大的武力作為後盾,一味的仁慈與退讓,只會讓惡勢力更加囂張,最終導致生靈塗炭,真正的仁慈,是果敢決斷,以戰止戰。鐵隱雖不帶兵卻有權利調動陰間所有兵馬,雖無官職在陰間卻無一個官員敢忤逆鐵隱的旨意,鐵隱很清楚自己雖不是王,卻有王的實力與權利,不是不想動情,更不是不敢善良,為避免吉桑年紀輕會因為自己一兩句肺腑之言就誤入歧途,鐵隱只好以秘密的說法將話題攔下。
看完吉桑帶進直升機的資料後鐵隱這才通知湯世傑進來開會,直升機大門禁制再度上鎖後鐵隱才緩緩開口道:“老湯,還記得謀冢大銅柱那裡我們見過的地底族吧?結合陰司傳回來的訊息看,那倆貨像不像傳說中的傳令官?謀冢之事,恐怕也早已被蠡皇知曉,如此以來這次暗夜依舊在陰間降臨很明顯蠡皇就是衝著我,或者說是我們來的,對此你有什麼想法沒有?”,“呵呵,有一種東西我一直參不透,除因果之外就是這個東西,用文字敘述就叫‘宿命糾葛’,我總覺得你和蠡皇之間一定有某些特定的關聯,或許與因果有關又或許那種關聯比因果關係更復雜,否則不會從人間一直糾葛到陰間,掌櫃的,恕我直言,該走的路還是要靠你引領大家一起走,關於那兩隻看起來像是地底族基因退化者的怪物,呃,您還別說,經掌櫃的一提醒好像還真就是那些假扮的食屍鬼,哼,沒想到啊,塞壬王看來與地底族也有莫大關聯,嘶~這淌渾水還真是濁,掌櫃的,有沒有興趣弄根攪屎棍玩玩?”
“這個時間段貿然派人去地底族?你可有合適人選?”鐵隱瞬間聽出湯世傑話外之音,湯世傑的意思是尋到塞壬王的蹤跡,派人以改變血液基因的理由讓塞壬王臨陣倒戈作為一枚暗棋,但塞壬好歹是一族神王,都說人老成精,在歲月沉澱之下沒那麼好糊弄過去,所以鐵隱為這個人選感到十分茫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武翊姑娘完全可以勝任這件事情,無法換血但可以重鑄肉身,武翊現在的修為已達聖元初期,無論是單獨執行這項任務還是單獨展示自己重鑄肉身的強度都無需我們擔心,而且卦象顯示她最近會有一場大機緣,嗯,掌櫃的不妨讓武翊姑娘前往兩界山,那裡有‘逆神險道’,謝必安曾經追蹤一隻蠡奴時將那邊的地形圖記錄並且帶了回來,請掌櫃的過目。”
看著湯世傑遞過來的彩色影印件鐵隱嘴角揚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道:“老湯,你老實跟我講,它們是什麼時候和你建立聯絡的?那次渡劫?範無咎那老小子表面上比崔珏還剛正不阿,實際上一肚子壞水,下力的活全讓謝必安去幹,得好處的時候他卻一直佔大頭,別為了咱們的事情與陰司高層交往過密,占上因果就不太好了。”鐵隱這種輕輕敲打湯世傑的話,湯世傑十分受用,畢竟自己還是個大活人,天道規則還是要遵守的,與陰司軍方高層打交道倒不打緊,縱然肉身身死只要重聚肉身也並非不能再活一次,若是暗夜結束之日自己還活得好好的,帶著陰間秘密回陽世一定會觸碰天道法則,總之很多與天道與陰司規矩有關的事情都需設防。“掌櫃的,世傑自有分寸,那我這就去通知武翊姑娘,回見。”
鐵隱抬手,指節在冰冷厚重的直升機艙門邊緣輕輕一扣,那扇泛著啞光金屬色澤的大門便順著滑軌緩緩向內敞開,裹挾著硝煙與塵土的風猛地灌了進來,颳得他鬢角的碎髮胡亂貼在臉頰上。他沒有立刻退開,就那樣立在機艙口,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腹還殘留著金屬門扉冰涼堅硬的觸感,像極了眼前這個人此刻身上漸漸生出的疏離。湯世傑邁步走下舷梯,軍靴踏在地面碎石上,發出細碎而沉穩的聲響。他身形挺拔,肩背繃得筆直,每一步都帶著久經沙場的規整與剋制,再不是當年那個會勾著鐵隱的脖子、拍著鐵隱肩膀嘴裡罵著甘霖孃的混子模樣,肆無忌憚點評少女與少婦間有哪些不同的少年郎。鐵隱望著湯世傑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微微晃動的後頸,喉間莫名泛起一絲澀意。最初勾起的嘴角還帶著幾分真心的笑意,在湯世傑離開的那一刻鐵隱嘆一口氣,笑意一點點在唇角凝固、下墜,最終化作一抹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苦笑。
曾經最好、最貼己、最無需設防的兄弟,同生共死過,把後背交給對方過,在絕境裡一起分食過最後一份食物水源,一起在最窮困潦倒的時候去民政局領救濟金過日子,買火車票回老家,如今站在人前,站在一眾軍士與將領面前,連同他說話的語氣,都漸漸添上了刻意收斂的恭敬與分寸。那種客氣,那種疏離,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重萬重的距離,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鐵隱心口,不致命,卻綿綿不絕地泛著疼,讓他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憋悶與不適。如今的鐵隱懂時局,懂身份,懂立場,懂有些東西一旦被歲月和責任裹挾,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可懂,不代表不難受。
直升機引擎檢測工序再度開始,發動機在低低轟鳴,旋翼捲起的狂風掀動著他的衣襬,鐵隱就那樣靜靜站著,目送湯世傑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那道背影快要沒入前方的人影之中。就在機艙大門即將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鐵隱眼底驟然閃過一抹銳不可當的精光,那是常年身處險境練就的本能警覺,比思維更快一步捕捉到了危險的氣息,餘光下意識掃向天際,原本灰濛濛、被戰火燻得渾濁的天空,不知何時竟被一片黑壓壓的陰影覆蓋,那不是雲,不是霧,是無數振翅的生靈,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如同蟄伏千年的大軍驟然壓境,帶著震耳欲聾的振翅聲,朝著戰場方向洶湧而來。翅膀切割空氣的聲響連成一片,像悶雷滾過天際,又像潮水席捲荒原,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磅礴的生命洪流,氣勢駭人。“所有軍士注意。” 鐵隱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透過風聲清晰地傳遍四周,“不要輕易開槍,密切關注前方狀況即可。”
軍令落下,原本有些鬆懈的陰兵們紛紛穩住身形,目光齊刷刷投向那片從天而降的黑影,擁有新肉身的鬼怪們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白起立在護坡高處,一身新換的戰甲又沾滿硝煙與塵土,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望著那片鳥潮,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大鳥紛紛落在食屍鬼堆積如山的屍體堆裡,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低頭瘋狂爭食,心頭竟是一片瞭然。
琴鳥舒展著修長的尾羽,尾羽上的斑紋在殘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尖喙精準地啄食著屍體;犀鳥巨大而堅硬的喙部輕易便能撕開腐肉,動作迅猛卻不混亂;戴勝頂著標誌性的羽冠,在屍堆中靈巧穿梭;夜鷺收攏著翅膀,在擁擠的鳥群中穩穩佔據一席之地;伯勞小巧卻兇悍,尖喙利落;還有那身形龐大、神態威嚴的鯨頭鸛,一步一踱,如同鎮守一方的將領。太多太多,曾經在亞特蘭蒂斯深處見過的、沒見過的、只在古籍殘卷中聽聞過的鳥類,此刻盡數匯聚於此。沒有爭鬥,沒有搶奪,沒有同族相斥、異族相殘,它們像是受過最嚴苛的訓練,又像是天生便懂得協作,彼此錯落有致,井然有序地撕扯著食屍鬼的屍體,共同完成這場詭異而盛大的盛宴。
鐵隱此前口中所說的 “朋友”,原來從不是某個人,而是這群被隱秘豢養在十方地獄間隙之中的怪鳥。單看每一隻,它們並無駭人變異,羽翅不算堅硬,爪喙不算鋒利,肉身脆弱,攻擊力與防禦能力與那些兇戾的海洋變異獸相比,簡直不堪一擊,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略顯孱弱。可白起心中比誰都清楚,這些鳥真正的殺招,從不是爪牙與利喙,而是它們的叫聲。那是足以擾亂囚蠡大軍進攻秩序的奇音,是能讓兇戾怪物迷失心智、亂了陣腳的利器。亞特蘭蒂斯那道弧形大絕壁前的遭遇,幾年前的場景依舊曆歷在目,刻在骨髓裡,揮之不去。那時也是這樣一群鳥,漫天飛舞,鳴聲四起,接應著他們的隊伍進入小鎮,最終尋到波塞冬的遺骸。
食屍鬼潮退去後的戰場之上,地面上之前燃起的熊熊火焰早已熄滅,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與無數彈坑,堆疊至一半護坡高度的食屍鬼屍體還未來得及散發臭味,空氣中瀰漫著煙火氣、鬼屍烤熟的焦味與羽毛的腥氣混雜在一起的怪異味道。那些尚夾雜著餘溫的食屍鬼屍體,似乎比冰冷的殘骸更受鳥類青睞,先一步抵達的鳥群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大快朵頤,而後面姍姍來遲的鳥群,因為沒能搶上一口熱乎的鬼屍,頓時發出憤怒的咆哮與尖鳴。怪叫聲此起彼伏,尖銳、沙啞、高亢、低沉,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刺破戰場的死寂,不斷傳到護坡之上的陰兵耳中。那些大多沒怎麼見過這般陣仗的陰兵,本就被眼前鋪天蓋地的鳥潮驚得心神震顫,此刻再被這此起彼伏的怪聲侵擾,握著扳機的手指愈發緊繃,一些重鑄了肉身的親衛兵極力控制住強烈不安的心,指節搭在扳機外側骨節都被勒得泛白,神經繃得如同即將斷裂的弦,大氣都不敢喘。
戰場中央,原本鋪得幾乎越過城牆一半高度的屍體碎塊,在無數鳥群的吞食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腐肉被撕扯,骸骨被啄動,堆積如山的屍堆一點點被掏空、抹平,沒過多久,便被消耗一空。而隨著無數鳥類進食、棲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驟然落下,那是無數鳥糞,密密麻麻,如同驟雨般‘噼啪噼啪’砸在地面、砸在殘骨灰燼中,聲響密集,氣味刺鼻,讓本就狼藉的戰場更添幾分不堪。鳥群仍在忙碌,直到一處又一處原本因堆積壓緊得如同高牆般的屍堆徹底崩塌、消散,再也沒有可供吞食的殘骸,這場屬於鳥類的盛宴,才終於堪堪落下帷幕。漫天鳥潮漸漸停歇,有的振翅落在一旁小丘上休憩,有的梳理著羽毛,有的低頭啄弄著爪下的殘渣,戰場之上終於恢復了片刻的寧靜,只剩下零星的鳥鳴與微風捲過焦土的輕響。
湯世傑處理完手頭事宜,緩步走到白起身後,步伐沉穩,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再不見半分往日的隨意。他望著眼前狼藉卻已歸於平靜的戰場,望著那些散落各處的鳥類,輕聲開口:“白將軍,如今再見這些老朋友,可與當初在大西遺蹟中所見,有何不同嗎?”風輕輕吹過,捲起兩人衣袂,遠處的鳥群偶爾發出一聲輕鳴,天際依舊灰濛濛的,像是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過往與身不由己的前路。白起沒有立刻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形態各異的飛鳥身上,眼底翻湧著回憶與現實交織的複雜情緒,久久未語。這些鳥依舊是當年的鳥,忠誠、可靠,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不問緣由,不慕功名,只守著一份隱秘的約定,成為黑暗戰場上最意想不到的援軍。可人心,卻在世事浮沉中,慢慢多了分寸,少了肆意,添了顧慮,淡了輕狂。戰場的硝煙漸漸散去,鳥群的氣息漸漸平穩,那些曾經的熱血與羈絆,那些如今的恭敬與距離,都化作一縷輕煙,飄在這片剛剛經歷過廝殺的土地上。
湯世傑靜靜立在白起身後,等待著回答,姿態恭敬神色平靜。白起緩緩收回目光,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聲音低沉而厚重,帶著歷經滄桑的感慨道:“鳥還是那些鳥,初心未改,威能依舊,只是看鳥的人,身處的境地,早已不同了。”一語落罷,風再起。遠處,鐵隱依舊站在直升機旁,望著兩人的身影,望著那群停歇的飛鳥,嘴角的苦笑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靜。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就像這場戰爭,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唯有眼前這些不問世事、只守契約的飛鳥,依舊純粹,依舊執著,成為這混沌亂世裡,一抹難得的本真。
直升機的艙門早已徹底關閉,引擎聲漸漸遠去,而這片被鳥潮洗禮過的戰場,也終將在歲月裡,慢慢掩埋所有的廝殺、悵然與羈絆,只留下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藏在十方地獄的間隙裡,藏在飛鳥的羽翼之下,藏在那些曾經並肩嬉戲,而如今為在人前表現莊重而不得不肅穆的人心深處。在這個戰後真空期鐵隱乘坐吉桑為主駕,星海棠為副駕的直升機盤旋在苦海海岸線沿岸,食屍鬼前來時形成的路徑一直延伸至視線盡頭。“看來只有前線有雕像指揮進攻節奏,傳令官帶著餘下的部隊退了。”食屍鬼集體調頭時留在地面的一個個圓圈雖被後續同類踩踏,卻依舊能夠看出些許痕跡,突然間鐵隱叫停吉桑,直升機懸停在半空,顯示屏中一個詭異的骷髏頭畫面被鐵隱定格,將畫面擴大後鐵隱看見構成巨大骷髏頭的染色物居然是一個個水晶骷髏頭,就與在陽間時自己與湯世傑收集的那些骷髏頭一模一樣。
按比例尺計算,地面呈現的巨型骷髏頭圖案至少在兩平方公里左右,如此多的水晶頭骨那得死多少人才能填滿?鐵隱心中的驚懼不是來自於數量龐大的水晶骷髏頭,而是出現在巨大圖案後方更遠處的一個偉岸黑影,很明顯那是一隻囚蠡領主的輪廓,單單只是一個輪廓就讓直升機上的另外二人倒吸一口涼氣,吉桑顫抖著聲音問道:“少主,那就是你們曾經殺過的領主嗎?這麼大的犀牛怪,一頓要吃多少血食才能填飽肚子啊!我的天!”,“它吃不吃血食我不知道,但它一旦行動起來,以我們現有的修為和戰力恐怕會直接被這傢伙秒殺,神特麼神說長蹄子門齒髮達的都是食草性動物的?甘霖娘!”聽聞吉桑提起領主的吃食,鐵隱突然想起在某些書籍中記載的生物特性,‘下毒’一詞瞬間在鐵隱腦海中出現,鐵隱正埋頭苦思該如何對付領主之時,星海棠咳嗽一聲柔聲道:“凡人如草芥不是空穴來風,這般比喻也並非沒有道理,我有個問題搞不懂,明明它們可以直接派領主踏平一切,為什麼還要弄那麼多食屍鬼進行試探性攻擊呢?”
“呵呵,敵人真正的圖謀,我們至今仍一無所知。” 鐵隱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像淬了寒鐵的刀鋒,輕輕敲散星海棠眉宇間的疑慮,“所以無論他們使出何等詭譎的戰術,都不足為奇。在蠡皇眼中,我們不過是螻蟻罷了。你試想,稚童蹲在蟻穴前,隨意撥弄泥土,看螞蟻慌亂奔徙、徒勞搬家,那些螻蟻,又怎能猜透稚童的心思?”鐵隱這一句輕描淡寫的比喻,卻道盡了雙方懸殊至極的差距。前番陰司遭逢浩劫,那些橫空出世的恐怖領主,自始至終未曾真正傾盡全力,甚至連像樣的攻勢都未展開。它們的現身,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威懾,又或是某種更深層佈局的一環。即便那些執掌時間線的頂尖強者回溯探查,前幾次暗夜之戰的畫面依舊破碎片面,帶回來的情報,盡是無關痛癢的碎片,根本觸不到核心,又或許領主的真正作用與地底族仿製出來的領主雕像一樣,僅僅只是負責指揮進攻而已。
為了摸清下一輪襲擊的方式,判斷那些遠遠退去的食屍鬼潮是否會再次逼近軍事基地,是否還有其它能夠左右戰局的東西正在形成,鐵隱別無選擇,只能鋌而走險,將影分身派出直升機艙隻身闖入直升機不敢涉足的禁忌區域。空氣驟然扭曲震盪,淡黑色的虛影悄然凝形。可就在影分身成型後進行衝刺的剎那,遠處那尊頂天立地的領主巨影,似是捕捉到了微不可察的異動。它巍峨如山的身軀紋絲不動,唯有那顆巨大無比的頭顱緩緩轉動,猩紅如血的巨瞳懸在半空,體積堪比浮空熱氣球,目光銳利如刀,直直鎖定影分身隱匿之處。那一瞬,鐵隱的本體與影分身心神相連,硬生生與那尊恐怖領主隔空對視。一股熟悉到令人窒息、直刺靈魂深處的威懾轟然壓下,那是絕強存在與生俱來的威壓,只是眼神中不經意流露的氣息,便足以令天地戰慄。好在眼前只是影分身,意志由鐵隱肉身維繫,並未被這股威壓撼動,若是鐵隱本體親臨,此刻必定會被這一眼徹底石化,身軀僵滯靈魂禁錮,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好在片刻後領主並未察覺到確切威脅,巨顱緩緩歸位,重新恢復死寂般的沉靜。影分身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繞開那尊龐然巨物,剛轉過領主寬厚如山的肩背,眼前一幕險些讓鐵隱失聲驚呼,無邊無際、鋪天蓋地的食屍鬼潮,正密密麻麻匍匐在地。每一隻都睜著猩紅刺目的眸子,目光齊刷刷鎖定領主剛剛轉回的巨眼,虔誠而狂熱。這些食屍鬼與先前攻城的雜兵截然不同:獠牙森白外突,尖端泛著幽冷綠光,四肢早已脫離人形,堅硬骨刺破體而出,覆著一層詭異綠芒。它們以近兩百隻為一隊,緊密抱團,秩序井然。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隻直立而起、身披皮甲的食屍鬼,手中高擎一面旗幟,旗面以彩色光帶拼接出一個水晶骷髏頭,在昏暗天地間幽幽發亮。
這些與地底族假扮的、截然不同的食屍鬼們嘴角涎水不斷滴落,滴落在地發出細微聲響,但這些鬼東西面目卻不見尋常兇戾,反倒圓潤臃腫,在這肅殺死寂的戰場之上,透著一股詭異而滑稽的違和感。一面面泛著古銅金屬光澤的盾牌,整齊劃一抵在左前肢下,肅立如牆,因角度受限,鐵隱影分身始終無法看清,它們右爪按在地面之下的,究竟是什麼武器。鐵隱不敢讓影分身繼續往前探查,正準備悄然撤離,返回直升機,頓時心生警兆,領主漆黑如墨的身軀下方,似有一股異常氣息暗流湧動。沒有肉身靈海的強悍感知支撐,影分身只能憑藉本能,強撐著壓迫感緩緩向前逼近。五百米,霧氣繚繞,氣流驟然湍急;四百米,水汽瀰漫,萬物行進都被無形遲滯;三百米,氣溫陡降,寒氣刺骨,近乎實質的冰晶水紋憑空浮現,將周遭空間徹底凝滯;鐵隱透過影分身再度凝神,卻也僅僅只能看透距領主二百五十米處的範圍,濃霧如海嘯狂湧,將領主那四根通天巨柱般的大腿徹底吞沒。影分身只覺步履維艱,連番三次爆發能量,都無法再向前半步,只得咬牙耗損本源之力,一寸一寸艱難後撤。冰晶之中,一道模糊人影以仰泳之姿瘋狂掙脫,畫面詭異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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